衔枝一顿, 抬眼, 他的眸色很暗。又道:
“不管我在哪, 都一定会出现在你身边。”
鬼使神差地, 衔枝握着烟花顿了会,道谢后带在了身上。
回山,这大半日里突然多了个奇景。茅草屋对面小半里扎了个竹屋, 又大又气派, 里头好几个奴仆打扮的在篱笆里头洒扫, 地上铺了青石板,外头还散落着檀木箱。
她一愣,站在开凿出一条窄道的小路下面一时间不知所措,忽而一只带着熟系浅香的手拉住她的,带着她飞速向后山跑去。她边跑边喘气,差一点喊出爹,裴既明轻嘘一声:
“莫声张。”
她连忙住嘴,二人沿着衔枝从没去过的山腰转了圈,兜兜转转入了一处被丛丛遮掩不甚明显的大洞。
洞很小,里头昏暗,但点了小灯。能睡地地方只有一块大石板,墙上用钉子挂住家具衣裳,余下的空间至多放两个恭桶。
衔枝潜意识觉得怕是发生了事,她继父罕见地将一头发束在脑后成长长的一条马尾,碎发散在两鬓,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不知怎么的突然很有些少年气。
裴既明轻皱着眉头,放下手中一个小包裹,松口气似的抬眸看她:
“山上来了外人,是爹从前当芝麻官时的对头。”
她一下明了:“他们要害爹?”
怪不得这几日都这么忙碌。
“算,也不算。我并不想见他们,枝儿,这几日委屈你我同塌而眠。待我探听清楚便想法子赶他们走。”
衔枝登时站起来:“同塌?爹,我还是去山下住客栈吧。”
裴既明一顿,她这剧烈的反应显然抗拒地很。
他眸色微寒,面上不现:
“石床大。中间隔些东西就是。那伙人知晓你存在,我怕出事,以后如何与你娘交代?”
这话还真是不委婉。
衔枝一时半会找不出话来反驳。看眼后头的石床,确实不算小,可两个人再隔也隔不到哪去啊。
她脸色难看,可天也快黑了。山上又不能乱走。
衔枝摸着袖子里的那只烟花,决定暂时先忍一晚上。心里却很别扭。
好在晚上用一块石头隔开了,只是听着他沉稳的呼吸,衔枝好久不曾睡着。再醒的时候已是晌午,继父走了。
她在四周转悠了一圈找新的洞,洞没找到,却听到了不该听的谈话。是低沉的男声:
“那裴既明真藏身于此?你不是伤了他么,为何找不到!该死,楚琳琅送他的亲女也不见踪影,明明有人曾说见过她。”
一道更粗犷的接上:
“爷,那裴既明受的是蛊毒影响,多年了毒素扎根,活不了太久的。许是野鸳鸯双宿双飞了。而且那楚琳琅五年前就排布好了计策同裴既明结盟,两人在清水镇扎根许久,熟悉地形非常。虽则楚琳琅已死,裴既明却一直护着她。想来真心喜欢那个假继女,捧在手心呢。”
偷听的衔枝浑身一震,蓦地两手死死捂住嘴,那两道声音渐远,断断续续:
“可裴既明不该是那样的人,他为了保护那继女舍了尊严当缩头乌龟?哼,说是继女,怕是早就有了苟且。楚琳琅当年不是看好他地很么,这是当不成夫婿当女婿了。若我找到裴既明,定要把他大卸八块,再逼问出楚琳琅尸身所在鞭尸,以泄当年仇!”
他们逐渐走远,衔枝趴在只够一只脚站的悬崖边,躲在浓密的草下,忽地抱住身子,脸色苍白。
真的是仇人。
和祁燮所说一样,她这个继父一点也不简单。不…兴许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楚琳琅是她娘,她谋划着把她送到他身边,是为了避难。
他一直在隐瞒她。
衔枝浑浑噩噩地发了半天呆,晌午才小心爬回去。
洞口有一道褪了衣的人影。他白皙的肩头上一片可怖的伤口,红黑色巴掌大,他正蹙着眉,一点点用小刀挖去烂肉,随后苍白的脸忍着痛苦将药粉洒在伤口上。重新包扎,再穿上衣裳。
衔枝默了下。地上开始烤火,她隔了会才走回去。裴既明听得脚步声,当即道:
“还有会功夫,枝儿若饿了先吃点果子垫垫肚。”
他一指身旁用布袋子装着的小果子,示意衔枝坐下。
衔枝拿着果子却没胃口。裴既明看出不对,安抚:
“兴许还有几日就好了,莫怕。”
衔枝却想的不是这个。百般犹豫纠结,她闷闷张口:
“爹,那些人是在追杀你,是吗?他们还逼问你我娘的下落。”
裴既明烤鸟雀的手一顿,嗓音陡冷:
“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她心跳一快,抓着果子无所适从:
“我听见有人找,差些就被他们发现了。嗓音很凶,有种杀气。你从前…和我娘怎么认识的啊?”
他俊美的侧颜窒了窒,望着密密麻麻的山野,蓦地反问:
“你真想知道?这对你不是好事。”
衔枝迟疑,可求知欲占据了一切,她点头:
“是。”
裴既明将烤好的鸟递来,她眼尖地发现他手上青筋暴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却还淡道:
“我与她,从前一起当官。她是当时少见的女官,我是她后生。并无什么大的关联,也不熟悉。
只是她后来犯下一桩错,我奉命缉拿,她与我周旋几年后身亡。中途她帮助我良多。之后我失职,也失望,不愿再从政。自此隐居。手串是我从前不小心遗落的,她走前曾拜我,又将手串捡去寄给你,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