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人族同时供奉你和我爹,这代表着什么?”
她转头,好奇地打量,却陡然发现不对:
“这神像…是不是有些变化?”
裴既明环手,衔枝近日这市场后知后觉的慢一拍他早已习惯,淡道:
“夜叉像是女身。”
她哗地瞪眼,一手指了指自己:
“难不成?”
他点头,面上骤然松软:
“是你。”
衔枝窒了窒。再回首,她突然才发现,原来在草房前织布做饭的,有许多男子。
他们脸上没有半点不耐,反而有说有笑,远些的妇孺一块打铁,嘻嘻哈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和乐。
她心中突然有了一个胆大的猜想,求证似的看向裴既明,字字沉顿:
“他们可知道供奉的是谁?”
衔枝问完这一句,霍地转头再盯他们一眼,红唇抿地紧紧,迫切地看向裴既明:
“他们…莫非是晋朝遗民?”
裴既明许久未见到她这副紧迫的模样。
成神之后的衔枝,淡漠,寒凉。并不下于他。
然,这全不是他想看到的模样。即便后来情丝归来,衔枝也仅仅只是多了喜怒哀乐而已。
她对于他到底有没有过爱,是裴既明最执拗的一处。
即便种种相处间,他们早已习惯对方的存在,衔枝也从未开口说上一句表露心意的话。
那个一心仰慕他的小丫头,好像从不曾存在过。
这样鲜活的衔枝,也好像恍若隔世一般遥远。
裴既明蓦地起了逗她的心思,凤眼微翕:
“为何觉得他们是晋朝遗民。”
衔枝不甚高兴地瞥他,心情不妙。不过还是道:
“那刻我上去做什么。虽然也不是很像我。”
她突然狐疑,丹凤眼一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块的事?寂无是你杀的,他是你在人间时的妄念,我和他那段相处你都知道是不是?”
裴既明瞧着她不说话,衔枝忽地手痒:
“你什么都知道!”
他从善如流躲过衔枝的张扬舞爪,眼里多了笑意:
“也不算。”
衔枝一听,莫名就有股恼羞成怒的不高兴,眼里冒出火星子,眉心的红痕格外烫眼:
“裴既明!”
“噗。”
裴既明霍地弯唇,衔枝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刚刚笑出声了?”
他面上重新寡淡:“你听错了。”说罢,提腿便走。
“…”衔枝沉默,随后拔腿追上去,绿茵茵的山林里你追我赶:
“裴既明,回我话!”
鸡飞狗跳,人间烟火旁,一青一红两道身影扭打在一处。
打完了,衔枝两手垫在头下躺在裴既明结实的腹上,望着远处的祥和美好,频频走神。
打架那会,裴既明倒是老实交代了。
可她总有些云里雾里。
虚风那样的竟也会暗中庇佑这些国民。
衔枝还是不解:
“所以你才一直留他一条命?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做到的…”
整个九州的国家都由他庇佑了一处。世世代代迁徙融合,早已不分族群。
他们信仰神,也信仰鬼,延续她在位时的部分风俗,崇女帝,亦然尊太子。
可谓是她最理想的世道。
不过,又是什么时候定居在宛渠遗址…衔枝眉头轻蹙。
还是她不称职啊,一死之后真就放任不管。全当做身后事。
裴既明摸着她的发,面上深远:
“他由人成魔,是人,也是魔。从不站哪处,唯爱搅弄风云。却不失为人才。”
衔枝没说话,良久,她下意识蹭了蹭裴既明地肚子,沉声:
“你被剖骨的时候是什么感受?我自刎时,以为自己只是被逼无奈一时脑热。我不信自己的。我觉得我这样自私冷血的无情之人肯定不会管他们。
可这些年我每次想起都发现,原来我那一刻好像真的伤心了。
我想着,死就死了吧。他们要是真能活下来也好。我总归尽责了。”
她望着湛蓝的天色,这时终于肯对自己承认。
没有人蛊惑她。
没有人驱使她。
仅是作为女帝,作为楚衔枝时的那颗帝王之心。
它告诉她——该担起责任平息民怨了。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如何,即便杀掉这些流民,天意依然会让人间生灵涂炭。届时皇室都将被她所累。
如斯可笑,却不得不做。
那么裴既明呢?
那么清高的太子爷,舍出白骨时可曾想过尸身会受到那样的侮辱?
她第一回 ,这么迫切地想知道。
裴既明顺着衔枝的目光落到那湖水上,顿了顿:
“我并不觉得肉身受损如何。我只是万念俱灰。”
他忽然摸上衔枝的脸颊,对上她的眼,认真:
“我心爱你,却对不住家国。那是我身为曾经的储君该做的。
我那一生,不欠你,也不欠故土。我很满足。”
衔枝本不想看他的眼睛,闻言却震了瞳孔。眼周忽然发热。
裴既明的眸子,好生笃然沉寂。
他不曾称呼那个自己为徽太子。
他…终于承认,那个人也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