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姑娘见他绷着寒玉一样的脸,唇也抿地泛白,好半天才冷冷挤出几个字:
“我若真的知晓,定会呈上以换徽国生机。”
国破前一日他方被封为太子,即便知道些皇室秘辛也来不及窥得全部。何况…巫这东西是他裴氏立命之根本,怎可能交出去。
裴既明眸子微动,面上淡淡的别过头,不再去看楚衔枝那张艳极的脸。
她左手不紧不慢地击两下小几,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心思转了转敛了笑意:
“太子多虑,孤可没有强逼的意思。”
他兀自漠着脸:“不日我便是属国世子,太女不用再这般称呼。”
她眉头微挑了下,莫名被他这副任人宰割却又暗含傲骨的模样挑起几分兴致。打量着少年神色,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
“无妨,至少到上京之前…你依旧是太子。太子如今年岁几何?孤记得你我应当年岁相当。这样,不若唤我衔枝吧,显得不那么生分。”
裴既明心有诧异。随后又很快警惕。他谨慎转眼,便见那一手托腮的男装姑娘丹凤眼微眯,似笑非笑地凝视他,眼波悄然流转,难探深浅。
在少年看来,这太女生了一张英挺但艳俗的脸。瓜子一般的脸型却棱角鲜明。高挺精巧的鼻,薄厚适度的红唇。几分不知哪来的艳。这艳极有攻击性,十分张扬显眼甚至有些轻佻,叫人极难忘却。好在生了双内勾外翘的大丹凤眼,这眼睛长得当真高高在上,皇天贵胄。一下就化了脸上的俗。只余威严。
她男装的模样身量高挑颀长,也是雌雄莫辨,叫不知情的看了只以为是个绝艳的美男子。
但这样的脸在徽国不招人喜欢。水乡里的姑娘一个个身娇腿软,小巧可人。至少他见过的贵女都是如此。楚衔枝若是徽国女子,走在路上都要被唾一句狐狸精。如这般不好拿捏又艳俗的,大多在勾栏。
他一顿。心中腾起一抹厌恶。
听闻晋朝太女楚衔枝肖似其父君,当朝摄政王陆巍庭。尤其容貌,像了八成。
…那位纵横天下棋局二十年的摄政王,不知该是如何骇人。
“男女有别,直呼太女名讳乃是僭越之罪。恕我不敢。”少年垂下眼,面上重又止水一般波澜不惊。身上淡淡覆了层拒人千里的寒色。他无论何时都端坐着,身姿笔挺,山岚色的宽阔大袖在身称地人隐约有些清瘦。墨色的凤眸抬眼闭目时清若松映寒塘。有股脱尘的冷冽。浑身的谪仙气息。
样貌确实如传闻中一样,极好。
楚衔枝唇角轻撇,斜斜收回目光。
这小国王子有一份清高在身,对她极为不满,或说,恨。
不过这点子恨实在微不足道。恨她楚衔枝的人太多。朝中的老牛鼻子一个个巴不得她翻了船淹死在这大泽里头。
一个阶下囚罢了。不过任她鱼肉。
不甚宽广的车内一时间静默无言。楚衔枝也不觉得尴尬,悠悠地等茶凉了,用绢布裹住把手便施施然倒下两杯清透的茶汤来:
“太平猴魁,徽地特产。从前在孤宫中也是稀罕物。幸得世子相赠,叫孤终于能大方地喝茶。且与孤共饮一杯?”
她寻滋似的眯眼含笑瞧他,一面饮了小小一盏茶。红唇染水,登时火一般惹人瞩目。
果不其然,裴既明面色一沉,瞪着身前茶水不动。
楚衔枝见他生了气,满意地仰头喝酒般将茶一饮而尽,丢了瓷杯便起身踢帘,冷声丢下一句:
“孤还有要事,世子不用相送。”眨眼的功夫人便不见。
驾车的兵卒连忙上来关了车门盖上帘子,沉声提醒道:
“裴世子请好生待着,莫要想什么不该想的。我们太女留你一命是大恩德。”
大恩德?
裴既明不曾回他,只捏紧了那盏茶,指节都了无血色。
可笑。
第3章 忍着
天色渐晚,清雅少年垂着绀青的眼,面色见沉。
一连又行五日路,裴既明便一直待在马车里被重重看守。意外的,那位心高气傲的太女竟不曾再来试探他。
甚至怕他无聊似的,放了瘦了许多的枳迦回来伺候。枳迦刚一上马车便伏在他脚下呜呜哭了一场,诉说着这些日子来的苦楚。裴既明听着,却也只能听着。
他淡淡垂着冷寂的眸子,寒声抚慰他:“前路还长,莫哭。”
徽地一直下着雨,晋朝来的将士们都觉得蒙了一层水衣在身似的。楚衔枝也恶心这天气,有些烦闷。早知便提前攻城,白白遇上这讨厌的节气。路上扎营搭寨,竟然连被褥子都湿了。离边城只剩那方大河的时候,大军再度休息了一段。这条河宽且湍急,中间一段深不见底,正巧有一漩涡。掌舵的要是不注意,掉下去便没有活路。
她这些天重又沿路勘察了一遍地形,命人画图的功夫顺带歇了脚,在帐子里审送来的折子。
一面批,一面冷笑:
“好个袁隆昌,进棺材的年纪还不肯消停,趁孤不在便日日弄些屁事来寻孤麻烦。念霜,磨墨。”
亭亭玉立的美人浅笑着上来拾起墨锭,看了眼奏折细声道:
“殿下,奴婢来前记得他三月才说要告老还乡带孙儿呢。怎么又赖着不肯走了?真是一门心思想要扶二殿下上位。待到殿下回朝给他些教训吃一吃。”她有些忍俊不禁,秀美灵动的杏眼也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