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偏心,总拿我与皇兄比较。”顾灿嘿嘿一笑,又道,“皇兄这样好的人,天底下又有谁能比得过他?谁都比不过,偏又叫我一个小女娘比,这不公平。”
顾危听到她的话,忍不住抬起眼皮,看着小娘子红嘟嘟的腮颊,理直气壮的表情,不禁心情舒畅。
“这是什么?”暖和过来的顾灿,跑到条案前,小手握着画卷,一张张打开,嘴巴越张越大,她仿佛有些明白,抬起头若有所思的问道,“母后是在为皇兄挑妻子吗,我是不是要有嫂嫂了?”
邵明姮点头。
顾灿又转向顾危,诧异问道:“皇兄,她们都好美啊,你喜欢哪个姐姐做太子妃?”
她认真的翻看,由衷觉得画卷女子漂亮,都是各家请的画师斟酌下笔,自然技术精湛,将每个人的神韵姿容描绘的极为出彩。
顾危兴趣寥寥。
顾灿却很兴奋,抱着一堆画卷走到顾危面前,非要让他选一选。
邵明姮便看着他们兄妹两人坐在画卷当中,灿灿举起一幅画,顾危认真看完后,点评几句,无非都是敷衍了事的话,不轻不重,不咸不淡。
灿灿听不出来他的意思,只以为他是真的在看,便一直挑到最后一幅,睁着大眼睛问:“皇兄,你觉得哪个可以做我嫂嫂?”
“灿灿喜欢谁?”
“我都喜欢。”顾灿歪着脑袋,露出洁白的小牙。
顾危笑,随后起身,走到邵明姮面前,“母后,儿臣想再等等,不着急立太子妃。”
顾危的年纪已有十八,再过两年便要及冠,寻常小郎君娶妻,不会耽误到及冠,但他这般说了,邵明姮也不好再强求,只得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
....
入夜,顾危双手垫在脑后。
神思一派清明。
睡不着,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不是不想娶妻,而是对娶妻没有任何想法和意愿。
六年前的场景再次浮现在面前,破旧的屋子里,孤注一掷的裴楚玉声嘶力竭的叱骂他是畜生,背祖忘宗的畜生,骂他认贼作父,忘了萧家江山为何人所窃,忘了萧家与顾家的仇恨。
他一直瞒着没有坦白,更不曾与父皇母后提起只字片语。
反倒是灿灿,因为是个孩童,他每每心思重时,便与灿灿说几句私密话,灿灿听不懂,偏又是个乖巧的,躺在那儿睁着大大的眼睛,似乎在听他讲话,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不仅没有报仇,反而冠上仇家姓氏。
他很矛盾,很犹豫。
父皇母后对他的好不是假的,更不是装出来的,他分的清好坏。
事实是什么,历史又由谁来书写,来改变,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天下,祖父被顾辅成窃权,叔叔萧云为顾辅成所害,父亲萧昱则被父皇救出,,偷偷送走。
他想起那年教他读书写字的先生,他记得他的声音和言行,记得他对自己说过的所有功课和叮嘱,他说过,陛下是个极好极重情义的人,他嘴里的陛下便是如今的父皇顾云庭。
当时他不明白,现在才慢慢想清楚。
先生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长大,或许会听到只言片语的流言,因此对父皇母后生出芥蒂,故而才会反复叮嘱自己。
在先生的嘴中,父皇母后很好,也是他要托付的人选。
“先生”。
顾危深深叹了口气,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记不起先生的脸了。
他的父亲出现过,虽短暂却给他解答了疑惑。
否则,他一定会在裴楚玉挑唆的那夜犯错,一定会勃然大怒,会失去理智,做出令他后悔的举动。
万幸,他可以从容的处置。
灿灿的生辰,恰逢年尾。
从鸿胪寺回来后,顾危便去找灿灿。
她正跟几个小娘子玩,跑得飞快,像只雪白的兔子。
一不留神,脚底打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却也不含糊,立时爬起来,继续跑,几个少年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没有笑,跑过去跟在灿灿屁股后。
顾危皱了皱眉。
少年从怀里掏出帕子,给灿灿擦手,灿灿冲他笑,还把自己腰间荷包里的饴糖掏出来,分给他一半。
雪白的氅衣刮起来,少年手里握着饴糖,灿灿捏起一枚,塞到他嘴里,怕他不信似的,一个劲儿地催他嚼碎。
少年脸冻得通红,乌黑的眼珠像狐狸。
“甜。”
灿灿点头:“我最爱吃的糖,不骗你的。”
随后,灿灿拉起他的手,招呼其余几个人一道儿,朝着梅园跑了过去。
高墙下的顾危,笑容渐渐收敛,右手握住的荷包攥的紧紧,像是笼上霜雪,整个人都冷厉起来。
从这之后,顾危便常常看见他。
不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而是扬州首富的孙子,此番能进宫,是因其祖父为国库捐了两百万两银子,有功,故而便与几个官家子弟一同进来,入了国子监读书。
灿灿本不爱去国子监,或许是因为与他脾气相投,竟也肯认真学习了,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洗漱后背着包出门,风雨无阻。
有一回,天色阴沉,将要下雨。
顾危去给皇后请安时,恰好看见灿灿从廊庑下出来,抱着一摞书,穿着窄袖对襟胡服,脚上蹬着靴子,似乎没有看见他,边走边打哈欠。
他一把抽出书,语气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