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久失修,这咸安宫破旧的和整座宫城都格格不入了。
十数年了,胤禛这是第二回来。第一回,是他奉旨,将允礽和他的福晋妾室关在这里的。
先帝爷的旨意,他不能抗命。这些年没有来,可又有多少年心里头是想来的呢?
胤禛自己也懒待去想了。
十数年都不曾开启的宫门,在宫人们的努力下被推开了。
封门的石条落地,胤禛慢慢走了进去。
他走了进去,踩了石缝里长出来的杂草,身后跟着几个年老守门的太监。
回头一瞧,弘晳牵着永琳站在门边,没有动。
胤禛的目光轻轻落在他们父子身上:“进来吧。”
弘晳这才牵着永琳进来了。
永琳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一天真的来看看他被圈禁的玛法。
瞧见咸安宫的破败,被这凄苦肃杀的气氛所惊,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却只紧紧握着他阿玛的手。
弘晳抿紧了唇,眼底却隐约有泪光闪烁。
允礽得了消息,连忙出来迎接,他久病的人,跪下去连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臣恭迎皇上。”
胤禛瞧见将要入夏了还穿着夹袄的允礽,心里头心酸,亲自过去将人搀扶起来:“二哥,进去说话吧。”
一声二哥,允礽悄悄抹眼泪。
福晋妾室都来行礼,都是红着眼睛的模样,却不敢哭。都悄悄的看弘晳和永琳,也不敢去认。
胤禛抬了抬手,弘晳会意,领着永琳上前来行礼,允礽抱着弘晳和孙子,偷偷的哭。
胤禛心酸,慢慢偏过头去。
他们圈禁在咸安宫中,不知外头的消息,见他们一身麻衣,弘晳说了才知道,原来是太后薨逝了。
忙又都给慈宁宫磕头。
胤禛给了他们些时间,等都缓过来了,福晋和妾室们都退下了,胤禛才同允礽说话。
“知道二哥病着,就有心叫弘晳带着永琳进来看看你。”
胤禛说,“弘晳如今跟着朕办差。永琳和朕的六阿哥一道,都很好。”
其余闲散宗室,不提也罢。最出众的两个都很好,想必允礽也可以安心了。
允礽经了这十数年的圈禁生涯,早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他如今没了锐气锋利,更不拿自己当什么废太子二哥兄长,只当自己是个罪人。
活着,就是为了赎罪的。
胤禛再见他,是平易近人,他再见胤禛,这态度更是谦卑到了尘埃里。
允礽说:“弘晳能得皇上信重,是他的福气。皇上待臣一家有大恩,臣也不知何以为报,这份恩情,就让弘晳和永琳来偿还吧。”
胤禛轻声道:“二哥,朕今日过来,不是来说这些的。”
“一则,朕是来孩子们来看看你。二则,也想同二哥说说,你的事儿。”
“朕琢磨二哥的事也有段日子了。先帝爷临终前,给了朕处置弘晳的法子,圈了郑各家庄的地方,叫朕安置弘晳。朕爱惜弘晳的才华,没有叫他过去。”
胤禛说,“可朕想着,二哥的身子骨大不如从前了,不能总是这样。二哥总得有个机会。朕想,将二哥和家眷们迁到郑各家庄去。那儿有三百多间屋子,足够二哥和家眷们住着了。朕还想,册封二哥为密亲王。就在郑各家庄养老了。”
允礽大惊失色:“皇上,这,这不妥当啊。”
他看向弘晳。
弘晳也是一脸的惊讶。皇上带着他来时,并未透露过这些,弘晳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允礽在这儿觉得好,圈禁起来,他什么都不能做,外头的人也想不起他来。这样安全,妥当。
他是很怕再出去的。
“没有什么不妥当的。”胤禛温声道,“二哥不可能一辈子这样。到郑各家庄住着也是一样的。朕派人守着你,护着你。在外头,于你的病有益处。”
允礽不说话。弘晳也不敢说什么。
胤禛叹了一声,道:“二哥圈禁时,朕还没有做皇帝。外头总有人不消停。二哥病了,那个姓贺的郎中来给你瞧病,又给福晋瞧病。出去的时候带着个纸团子,被人发现了,说是要跟废太子旧部联系。为这,先帝爷斥责过二哥。”
“后来青海出事,先帝爷要选人送去打仗。有人站出来,保举二哥去。大学士王惔七十多岁了,叫先帝爷给杀了。外头都说,这是二哥让人指使的。”
听见他提起旧事,允礽大大的打了个寒颤。
目光瑟缩,显然是怕极了的样子。
胤禛轻声道:“二哥都被圈禁了,一步不得外出,上哪儿指使人去?这些事,都不是二哥做的。是有人要栽赃嫁祸,就仗着二哥不能出去和他对质,就要让二哥一辈子不得翻身。”
“二哥,你就真的不想知道是谁要这么害你吗?”
允礽沉默半晌,低声道:“臣,不想知道了。”
胤禛知道他心性不再,也不逼他,只淡声说:“可是朕想知道。”
“你做过的事情,你认了就罢了。没做过的事,便不能落在你身上。”
“千古骂名,朕不愿意让二哥你担着。”胤禛沉声道,“朕要将那个人找出来。”
“朕会选个合适的时候,将二哥和家眷们挪出去。二哥千万要保重自己。若有所需,只管与守门的太监说,他会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