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事归根究底——”
云莺望着赵崇,轻声说,“便如陛下所言,是太过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不顾忌小娘子的想法,理所当然地占有。”
“对于小娘子来说,礼教严苛,往往只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全无选择的余地,难免步步艰难。”
敢提及这些,是因云莺亲眼见过赵崇遣散六宫时如何妥善安置那些妃嫔。
他在千百种处置的方式里,最终选择一种善意的安排。
有这样的心才可能去做这样的事。
而他们又重活一回,合该力所能及做些能让这人世间更美好的事情。
静默数息,见赵崇全无惊讶抗拒之色,云莺一颗心变得柔软。她歪头冲他一笑,再摸一摸他的脸:“陛下乃一国之君,自是世间男子表率。陛下洁身自好、含霜履雪,天下学子岂有不效仿之理?”
赵崇明白云莺想要做什么。
他思忖片刻,徐徐道:“我不设六宫,确可以此为表率,只无法强行要求旁人也如我这般,刚强易折也生风波。因而或非一朝一夕之事,但对洁身自好、一尘不染者以嘉奖,有心者自会跟从,长此以往也不失为正本清源之法。”
“沉疴积弊难消,不求立竿见影,但求所行之事于她们能有助益。”
云莺主动握住赵崇的手,“问心无愧便可。”
赵崇笑,不动声色往云莺跟前挪一挪,低声道:“奈何我为男子,在这些事情上难以面面俱到,少不得要莺莺多费心……待你入宫,朕帮你选两个女官可好?”
云莺知道赵崇在引诱她早些点头。
她弯唇,笑得眉眼也弯弯,却伸手掀开马车帘子一角朝外面看得两眼:“咦?不下雨了。”
“我们回去罢。”
云莺转过脸来看着赵崇,不等他点头便吩咐车夫赶路。
赵崇拿云莺根本没辙。
他亦无法对云莺的顾左右而言他有脾气。
乃至马车稳稳走在回城的路上,赵崇安静靠着马车车壁回想云莺前一刻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他身侧的云莺斜眼:“笑什么?”
赵崇压下笑意,换上正经些的表情,良久才往云莺身边挪了挪。
他抬手揽住云莺的肩膀,让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的脑袋轻轻靠在一处。
“莺莺。”
赵崇低低唤她一声,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更低,“我可不可以吻你?”
云莺微怔,待瞥向赵崇便见他耳根泛红,脸颊也似染上可疑红晕。但他强撑着正经姿态,轻声道:“以前一道来这地方放风筝的时候,我们……”
那时在柳树下、在远处隐约传来的热闹声里,赵崇吻了她,是一个热烈而又情意绵绵的吻。
云莺当然记得这件事。
仔细打量几息时间赵崇这幅扭捏模样,她嘴角翘起,探身飞快靠近赵崇,且十分大方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一个吻一触即分,唇上的温软触感犹在。
赵崇愣怔过一瞬回过神来,嘴角扬起,没有得寸进尺索要更多。
他只紧握住云莺的手,在一阵心神荡漾里回去接阿黄。
这一日过后,赵崇和云莺见面不再单纯拘泥于那一方院子。他们有时在院子里喝茶下棋逗阿黄,有时也去骑马、去赏花、去逛庙会……相携领略四时变幻下的风景与不同时节的热闹。
倏然间数月过去。
大抵两个人运气不错,赵崇几番扮成护卫同云莺出门也未被人发现端倪。
七月流火、暑热渐消之际,七夕佳节至。
赵崇白日将奏折批阅完,傍晚乘马车出宫陪云莺去逛乞巧市集。
七月初七的乞巧市集热闹非常。
长街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赵崇护着云莺走在人群里,防止有人匆忙之间会不小心撞到她。
云莺也许久不曾有机会在这一日出门游玩,故而仍觉事事新鲜有趣。
她走到一处小摊前,好奇打量半晌,指着其中一个手持荷叶、憨态可掬的泥偶小人问赵崇:“这个好看么?”
赵崇眸光含笑点点头:“好看。”
云莺笑,询问小摊贩价钱后要了一对泥偶小人,赵崇则格外熟练从袖中掏出碎银子付银钱。
“去那边看看。”
把两只包好的泥偶小人塞给赵崇,云莺指一指不远处又一小摊,扯了下他的衣袖,欢欢喜喜抬脚走过去。
赵崇把泥偶小人收好便紧跟在她的身后。
却不知,人群之中,有人正愣怔看着赵崇的背影出神。
荣安县主徐晚晴呆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陛下……那个人,难道是陛下?
徐晚晴心知自己不会认错。
她对这道身影太熟悉,熟悉到一眼便足以令她认出来。
但陛下为何会出现在乞巧市集?
甚至陪在一个小娘子左右,甚至他和那小娘子看起来如此温馨融洽。
自清河公主向她说过那番劝她早做打算的话,兼之太后娘娘在她去请安时提及要为她相看夫婿,她便知皇帝陛下无心纳她为妃。这些日子她压下那些不甘心,乖乖待在府里。可,陛下竟然……
那个小娘子,又是谁?
徐晚晴脑袋嗡鸣,克制不住追着云莺和赵崇离开的方向去,想一探究竟。
第110章 几回魂梦与君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