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自己女儿有朝一日亦遭人谋害,又如她当年为贵人所救。
女儿年纪尚小,说是被卖去给旁的人家做妾,因不能圆房,便被当丫鬟白天黑夜地使唤,动辄又打又骂。
的确幸而得遇恩人相救……
这几日在冯家住着的那一对如同神仙眷侣般的夫妻,他们真正的身份深究起来定然十分不简单。
冯夫人脑海悄然之中掠过个极轻极浅的想法。
当这想法冒出来,她自己亦暗自心惊,下意识否认,下意识反问着自己:“这怎么可能?”
但她确实想起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
大燕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陛下与娘娘极为恩爱,十几年前陛下曾为皇后娘娘遣散后宫,只守她一人。
那样卓尔不凡的气质,那样举世无双的样貌以及贵不可言的身份……
思及此,冯夫人反而及时将这个念头打住了。
倘若她猜错了,便闹出笑话,也叫恩人难免心有不快。
即使猜对了又如何?恩人无意相告,他们冯家人岂有追根究底、试图窥探恩人私密的道理?
不重要。
冯夫人兀自摇摇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受过这份恩情,便当思报答。
当天,本去往外地寻找女儿下落的冯老爷也回到家中。
为一家团聚,也未再拜谢恩人出手相帮,冯家又设下丰盛宴席,请云莺和赵崇一道去用饭。
云莺和赵崇看在眼里,看得出这一家人其乐融融,那冯老爷对自家夫人也很钟爱。有冯老爷在,席间不免喝起酒,酒过三巡,冯家人一再同云莺赵崇谢恩。
“恩人救下小女的这份恩情冯家无以为报。”比起前几日气色好了许多的冯夫人温声对云莺和赵崇道,“既然恩人不愿收下钱帛,不图报答,我同我家老爷商量过一番,往后每年会在娄县招收十名穷苦人家的小娘子进冯家学织布刺绣的技艺,冯家供她们吃穿用度,直至她们学成为止。”
这是她同她家老爷仔细商量过后定下来的事。
十名小娘子的吃穿用度他们还负担得起,她们学成以后若是愿意,也可以留在冯家帮忙,好歹有个生计。
“夫人心善,自当好人有好报。”
云莺微笑着举起酒杯,“我也敬夫人一杯。”
冯小娘子破例被允许喝两杯果酒,奈何她酒量实在不佳,接连两杯酒下肚便脑袋晕晕乎乎。
这会儿托腮看着云莺和自己娘子只顾着傻笑。
冯家大郎君让厨房煮的醒酒汤送来了,他将醒酒汤放在妹妹面前,无奈笑道:“妹妹喝点儿醒酒汤罢,否则为兄很是担心你会这样傻笑到天亮。”
冯小娘子哼哼两声,不顾形象冲自己兄长皱一皱鼻子。
冯夫人见状道:“既已经喝醉,便快喝过醒酒汤,早些回去休息。”
娘亲发话,冯小娘子只得听从。
她乖乖将醒酒汤喝下,被自己兄长送回房去。
冯小娘子和冯家大郎君离开后不久,冯老爷借口让厨房添菜也离开膳厅。
留在席间的云莺同赵崇当即明白冯夫人有话对他们说。
只不想冯夫人会提起十几年以前的旧事。
她将话说得隐晦,但云莺和赵崇知晓当初那些事,便很容易听懂了。
冯夫人也聊起冯家的绸缎生意。
聊起千里之外的京城有女子入朝为官后,远在娄县的娘子们做起生意变得较从前更加容易。
“囡囡这一个月定没有少受委屈,但我同她爹爹只有更疼她的。”临到最后,冯夫人道,“冯家的绸缎生意,往后也要悉数交到大郎和囡囡两兄妹手里。”
“有冯夫人这样不俗的娘亲在,冯小娘子必定性子坚韧。”云莺说。
冯夫人笑:“倒是头一回被这样夸奖,恩人羞煞我。”
云莺这话乃是十成十真心。
一个小娘子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但未被打垮,且振作起来将日子过得红火、美满,自然很不俗。
而冯家的生意往后交给多半乃薛家子嗣的冯家大郎……
云莺隐隐觉得,她这句话意有所指。
目下在世人的眼中,比起经商,到底仍是参加科考走仕途更受推崇。
冯家这位大郎也才十六岁,现下便定下经商的路子么?
“那话是特地说与我们听的吗?”
回到厢房以后,云莺声音极低询问赵崇。
“若特地说与我们听……”
她微讶,难道他们两个人的身份不知何时在冯家人面前暴露了?
赵崇替云莺倒一杯茶,轻笑道:“官府抓了那些人,不是我们做的又能是谁?未必猜出我们的身份,但只怕晓得我们身份不简单。那话半是表明不会让大郎去京城,半是说他们对一双儿女皆会用心。”
云莺微笑:“往后这一家人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慢慢喝下半杯茶,搁下茶盏,她语气认真几分,“看着当年的范小娘子有今日生活,便觉得许多事有意义。”
赵崇也忍不住吻一吻她道:“是你的功劳。”
云莺歪头一笑,或因今夜喝了些酒,脸上浮现点小女儿家的憨态可掬:“但还远远不够。”
说着她兀自沉默几息时间,复徐徐道:“不管往后如何,我们这些年努力做的许多事情都不会没意义。”话音落下,转而又笑着冲赵崇张开双臂,“休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