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喻殊白与杜归女起身离开。
走时,杜归女先走在前面,喻殊白落在后面。
喻殊白想了想, 又转过身来, 从怀中拿了一枚小竹牌递给了谢晚宁。
“月俸。”喻殊白道:“正巧明日是休沐,若觉得身上舒爽了, 就去外面走走。”
谢晚宁在澜沧书院供职,每月月俸二十五两, 还不算各类补助,比起多少朝廷官员都过得舒适。
只是谢晚宁的口袋像是一个无底洞,多少月俸银子流进去,都听不见一个响。
有时连喻殊白也疑惑,但每当问起时,谢晚宁总有很多的借口。
最近给的解释,是她喜欢上了踏青, 常常雇着马车四处游玩,所以开销大了些。
书院事物繁忙,也没有对这个借口多加怀疑, 只是偶尔叫人给她送两幅踏青游玩图, 一切都随着谢晚宁玩闹。
此时听了喻殊白的话, 谢晚宁垂下的眼眸微闪,随后抬起脸来,故意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院长不说我也会去,那么好的春日没人赏,可不是浪费了。”
喻殊白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又没有开口, 只是抬起手, 随意地在谢晚宁头顶拍了拍,随后转身离开了。
谢晚宁目送喻殊白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才将那枚可以领取月俸的竹牌拿起来,一推门,也离开了。
京都郊外。
高原深邃的苍穹,显得碧蓝如洗。白云悠悠,点缀在天边。春风习习,将田野之中的嫩草吹的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宛如水面泛起了阵阵细碎的涟漪。
田野边,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平整如镜的水面清晰垂直地倒映出蓝天白云、钓鱼老叟、乌木蓬船,一切像是一副泼墨山水画,美的令人心醉。
一名红衣少年驾白马而来,长发泼墨,身形飘逸。
钓鱼老叟老神在在坐于船上,钓竿不动,眼皮低垂。若是细看,便可得知这名老者眼珠发白,眼角堆着眼翳,原来是个瞎眼先生。
少年勒住马头,二人之间隔着半尺春水湖面,遥遥相对。
“子虚先生。”少年的声音传过来:“消息带来了么?”
钓鱼老叟闻言抬头,问:“温家一事,当年知情者死的死、散的散,如同流云,不可再追。若阁下还要再查,只能入皇宫金匮石室。哪儿收录保存着古往今来诸多宫闱秘事、江湖奇事,想必能给阁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金匮石室?
谢晚宁将这个词在嘴里翻来覆去地拒咀嚼了一边,随后抬手,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扔了过去。
钓鱼老叟伸手接住,手指只是稍稍捏了两下,面上就露出满意的笑意。
谢晚宁调转马头就要走,只是身后又传来一声:“阁下留步,难道阁下非要追查温家之事不可?”
谢晚宁心中顿时警惕,眼风扫过去,手上已经默不作声地按住了剑柄:“先生只管做消息的买卖,何时还唱起了说客的角色?”
“非也非也。”
老叟笑,将两只手踹进袖中,一派仙风道骨:“老朽与阁下相交易,如今已有两载,交易越过千金,与老朽也总算有了些铜臭上的交情。看在这点交情的份上,老朽斗胆提醒一句。金匮石室这个地方很危险,与其说它是藏书阁,莫不如说是密室,天下只有三人能开。”
谢晚宁一顿,稍稍松开了剑柄,问:“哪三人?”
“摄政王居简行、靖北候子车河和——”老叟一顿,说:“澜沧书院院长喻殊白。”
谢晚宁攥住缰绳的手紧了起来,睫毛忍不住发抖。
老叟又说:“此三人分别有一玉牌,外体通透,内有一红髓,如血、如岩浆,唤作‘烽燧’。只有这玉牌可以打开金匮石室,强行进入者,无不被乱箭穿心。如今老朽听说泾川小侯爷子车寻就在澜沧,阁下大可以去一趟澜沧,借‘烽燧’一用。”
谢晚宁的眉心像是披了风雪,僵住了。
夜幕四合,一弯新月划过精致的角楼,明亮的月光给朱红色的高墙,洒下了一片朦胧昏黄的光,显的静谧又安宁。
万籁寂静,灯火尽熄。连绵宫殿、重重楼宇,被尽数掩盖在夜色之中,轮廓模糊。
只是走过宫殿前脸,一处远离深宫的湖中小岛上,尚有一处灯火明亮,宛如细风微雨之中的一盏孤灯,摇摇摆摆,不肯归为死寂。
走近再看,才看清原来那是一座华丽的楼阁,楼阁上挂着一方牌匾,上面用漂亮端正的楷体写了四个大字‘水芷汀兰’。
水芷汀兰被湖水环绕,浮萍满池,碧绿而明净。昏黄的灯火倒映入湖面,星星点点,锦鲤来去,惊起一片涟漪。
披着一身寒意的高大男人于湖边石凳上坐着,墨青色的长衫在夜风重泠冽作响,三千墨发尽数垂下,身形颀长,如冷峻松柏。
此时,男人正手执一张奏折,对宫灯细细浏览,眉心微蹙,如墨点漆般的双眸生寒。
“辞也。”居简行放下奏折,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轻扣桌面,语气冷的像块冰:“邵御史那边怎么说?”
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现出身形来,还是那张银色面具,一双碧绿色的眼眸毫无情绪:“邵御史不肯承认邵暮蘅去过南疆。”
闻言,居简行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幽深的眼瞳中漫出一抹寒意。对手中的折子也失去了再看下去的兴味,随手一甩,啪一声砸在了水面上,荡漾起波纹数十圈,惊走了一群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