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之快,让周沉和赵士谦都来不及反应。
晏公子受袭,一群家丁都慌乱着围了上来, 将这间厢房围得水泄不通。
只是未等晏公子发难,孙亮就已力竭倒下。
吟风不忍去看,用侧脸对着晏公子,怒问:“晏公子待我谦逊有礼, 对打翻菜品的家奴也爱护有加, 难道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吗?”
晏公子喉咙发紧, 强撑着道:“请诸位来是为选聘会, 现下宴会已散,又有家事烦扰,请恕我招待不周。”
明显是赶人的意味。
吟风气呼呼盯着晏公子,半晌就憋出了一句:“欺人太甚!”
家奴们正要动手送客,此时旁观许久的周沉才终于出了声:“晏公子说这是家事,我却不这么认为。”
晏公子紧紧攥着陈娘子的卖身契,心中决然:“她是我晏府的家奴,自然轮不到周少尹来管。”
周沉慢条斯理道:“晏公子养尊处优,怕是不知道卖身契不仅要签字画押,还要移送官府当堂审查存证。若是画押的指印并非陈娘子自己,这纸卖身契也就做不得数。”
因卖身为奴者大多并不识字,留下的红指印就是唯一的线索。
周沉信步取来桌上的红印泥,“取证陈娘子的手印,与卖身契细作对比,便可知其真相。”
红印泥交给晏家家奴周沉并不放心,但自己和赵士谦又是男儿身,更不便抓着陈娘子的手来取证。周沉视线扫过一圈,落在了吟风身上。
接过红印泥和白纸,吟风垫着脚步走近陈娘子病榻。
她尚昏睡着,吟风细致地展开她的手。陈娘子手掌娇小,细弱的指骨连着的却是粗大的指关节,很有可能是常年劳累积攒的关节炎症。
肌肤上更是薄茧连着厚茧,小指冻伤严重,皮肤皲裂严重,颜色发紫,还有几处坑坑洼洼的冻疮。
吟风的手也挨了冻伤,与她感同身受。涂抹印泥的动作也更加小心翼翼。在周沉的指导下,吟风分别取了陈娘子掌印和指印,用作对比。
待红指印略微晾干,周沉转头看向晏公子。
后者仍紧攥着卖身契,直至周沉开口催促,他才颤颤巍巍着交出了那一纸契约。
两份对比,卖身契上的掌印显然要比吟风印的大一圈,指节处亦没有粗大的痕迹,更没有肉茧磨损后的模糊。
再细究指纹,卖身契上的指纹疏密有致,清晰可见,是明显的斗型纹。
而吟风印下的指纹却是稍显混乱的箕型纹,拇指一侧的指纹磨损更是和卖身契上的大相径庭。
卖身契上的红印,绝非陈娘子本人画押。
周沉目光如电,轻声道:“伪造契书、劫质良民。这些罪行,若是上了公堂,晏家累世清誉都会毁于你手。”
晏公子到底是手不经事的公子哥,周沉话一说完,他便慌乱无主起来。
他求助似得望向赵士谦,纵然他与赵士谦有些交情,可事关大梁律法与京兆府的脸面,赵士谦干脆扭头避过了眼神。
晏公子越发无助。他的娘亲本就是妾室,毫无地位可言。这两项罪名虽然不大,一旦定罪,却足以让父亲吃上几个御史奏本,让晏家门楣受辱。
到那时,就算父亲心软放过娘亲,家族宗室也不可能允许娘亲活着。
晏公子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最终,他只得紧咬起牙关,颓然让步:“还请周少尹莫要将此事闹上公堂,我……我现在就毁了这契书,待姑娘伤愈就立即送她离开晏府!”
周沉略作思虑,半晌,他才微微颔首:“毁去契书即可。治伤的事还是不劳烦晏公子了,送他们回京兆府吧。”
晏公子松活了一口气,顺势应下。接过周沉递来的卖身契后,便当着众人面前,于火烛之上将它燃为灰烬。
焰火的热浪卷着灰烬,轻飘飘地荡去空去。只是一纸的桎梏,却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做完这些,晏公子吩咐家奴送来步撵,按照周沉的意思将孙亮和陈娘子先行送了出去,几名郎中也随同离去。
吟风心中悻悻,颇有些不痛快。周沉和赵士谦都似乎不打算再追究下去。这件事到此为止,对陈娘子和孙亮痛下毒手的人终究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说到底,晏府毕竟是官宦人家,轻易是不好得罪的。
如今的场面,陈娘子被救回,卖身契也辨认清楚,没有承受不白之冤。京兆府也算是卖了晏公子情面,免去了和晏府公堂对质的局面。
一双怒气腾腾的眼睛最后只剩了无可奈何。
“回府罢,别再耽搁。”
周沉一句催促,吟风的思绪才终于收拢回来。
她看着周沉,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仍是埋首,一声不吭跟上了离去的人潮。
甫一出了晏府的深深庭院,赵士谦就活泛起来。
他故意朝周沉碰碰手肘,压低了声音嗤笑起来:“枉我一直以为你是最不会撒谎的人,没想到你诓起人来,竟是这般面不改色的模样!”
吟风蔫头蔫脑跟了一路,到这时才稍有精神抬头去听赵士谦说的闲话。
周沉一脸疲懒,似笑非笑地揶揄道:“还得多谢赵司法没有当众拆穿我。”
吟风听不懂他们的哑谜:“什么说谎?”
赵士谦正要开口,却被周沉一声轻咳生生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