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做出来的烫面饼子,纵然有了肉馅,也并不见得好吃。
羊肉最是腥膻,若非新鲜屠宰的小羊羔,都难免会有浓重的腥膻味道,这本该是最花费精力和时间的,却被这两个厨役省略了步骤。
往肉馅中加酒水去腥,更是大忌。
虽说酒水却有去腥之奇效,但那只适合炖煮或煎炒的肉类使用酒水去腥的方法。那样酒味可以顺着锅汽弥散出去,吃到的肉既没有腥臭味,也不会有猛烈的酒味。
而肉馅一类的,需要面皮包裹,酒气不好散出去,腥味也未必能从面皮中散发。
到时腥臭与酒味混合,才真叫一个难以下咽。
更何况,这礼部作为份例送来的食材竟然如此不新鲜。吟风的鼻子只需远远嗅闻,便能知晓这羊肉已经有些发臭和腐烂的痕迹了,少说也是前日就宰杀的了。
礼部的精膳清吏司这样大包大揽,应该不糊故意用这样的羊肉糊弄人。毕竟都是衙门当差的官爷,谁也不比谁的官阶低多少。用发臭的羊肉糊弄人,倒也不必。
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巩相韬再去领完礼部的份例后,又去了别处,食材就是那时被掉包的。这也能解释巩吏厨为何会来得这么晚了。
昨夜吟风还发愁该如何对付这劳什子巩吏厨,今日的把柄算是他亲自送上手了。
吟风暗暗急着巩相韬身上那股让人作呕的气味,继续埋头刮芋艿皮了。
朝食的饭点一到,众衙役们看着比吟风下厨时简陋万倍的粟米粥和烫面饼子,才知晓昨日傍晚时听信了巩吏厨的鬼话。
那羊肉馅的烫面饼子送到赵士谦面前时,更是让他趣味顿失。
不好吃也就算了,这一口下去,羊肉未经处置的浓厚体味就这么冲进了口腔,赵士谦险些把隔夜饭都吐了出去。
最后,他只能用手揪了些白面饼子佐以稀汤似的米粥,只能一边感念着吟风的手艺,一边以“饿不死”为目的,咽下了这顿饭。
到了晌午那顿,这巩吏厨更是过分了。
依旧是临到时间也临时抱起佛脚,他又严令不许除了他和手下两名衙役的人触碰案台,李策和吟风虽也心疼衙役们吃不上好饭,但终究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那摊发臭的羊肉仍旧被巩吏厨拿来炖了羊汤。
炖汤需要文火慢熬,若是吟风来做,午后才过就须得行动了。可他懒懒散散着,那两个厨役更是没主意的,巩相韬瘫在躺椅上,他们便围过去递上暖炉,厚毯和瓜子茶水。
这时候才记起来煮羊汤,只能不断地加柴,用猛火煮熟。
且不说那羊肉到底能不能吃,光是想象一块新鲜的羊肉遭过这一番猛火,那也得柴得口干舌燥了。
巩吏厨靠着这份的羊肉汤饼彻底断送了公厨衙役们对他的幻想。
他们抱着碗实在咽不下去的汤饼,将陆司簿团团围住,迫不及待地询问起退还伙食费一事。
公厨的伙食费不算便宜,但先前是有吟风,他们每顿饭都能吃得满足,不仅种类丰富,肉料也足。这伙食费画的也算值了。
如今这又是粟米粥的,又是臭肉炖汤的,那还不如去西市吃呢!
陆司簿左右为难,向来都是好好先生的他,愁得头发都快白完了。
他叹了又叹:“这礼部改制的意思,就是从此后咱们都必须在公厨按照规矩吃饭。这周少尹是咱们京兆府的领头,他吃十口肉,我才有一口肉吃,等分到没有品级的衙役身上,那就最多是吃一丝皮毛。”
衙役们听不懂弯弯绕绕。
陆司簿板着脸,满脸生硬无奈:“以后不管我们吃不吃公厨的饭,这钱都是要从俸禄里扣的。”
莫说是这些时常要满京兆巡逻视察的年轻衙役们,就连陆司簿这个老身板都觉得吃了巩吏厨的饭,一日都提不起精神。手脚虚浮,有气无力的,吃了还莫如不吃。
连陆司簿都这么说了,衙役们也只得饿着肚子铩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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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则更是满脸困惑。
本该由吟风送来的晚膳,变成了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而且他一进来,便满脸堆笑地寒暄起来。听此人话里话外的语气,像是与自己多么熟稔似得。
周沉满脸不耐烦,不等这男人发话,周沉便喝止道:“以后送膳的事只许吟风来,你出去罢。”
巩相韬当即失了脸色,若非眼前人身着三品绯色官袍,他早就一掌扇过去了。
他咬咬牙,咽下未尽的马屁。
又是吟风!
他收拾不了这不知好歹的京兆府少尹,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厨娘?
幸好他昨日就打听到了吟风在京兆府的住处,是个又偏又小的院子,衙役们离得远,发生些什么一时半刻也到不了现场。
那小厨娘虽说招人恨,但姿色还是有几分的。
巩相韬干过的坏事不少,弄死一个弱女子也没什么大不了。大不了再回去求爹爹出马,他总不会见死不救的。
想到自家爹爹,他胆子愈发壮士起来,心中也全然没了任何顾虑胆怯,只管朝着吟风所在的偏院大步流星。
夜色如织,密密的汇聚成一层黑幕,掩盖着其下的暗流涌动。
巩相韬本以为自己会轻而易举地得逞,可离吟风的小院近了,才觉出不对劲。
现在京兆府外已经落了宵禁,四处都很是安静,可偏偏吟风那间小院传来热火朝天的声音,不仅如此,空气里还飘着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