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镜寺离上京约莫四十余里的路,佛寺如其名,附近荒山野岭,孤僻廖无人烟。
这是一座远近闻名的女众寺庙。
寺内没有井,想要饮水,日日都要往山下行走一个多时辰,才能挑些水回去喝,可谓是苦不堪言。
常老夫人派去的丫鬟登山许久,精疲力竭之际才来到寺内,腿都发颤起来。
“大、大姑娘,老夫人命我等给您送来一些衣物银两,还差奴婢给您带句话,让您好好吃斋念佛,日后、日后......”
寺内幽深僻静,枯藤老树,乌鸦鸦的遮天蔽日,瞧不见几分光亮。
传话的小丫鬟有些惊恐,她说了许多话,内室里也不听见一丝回声。
小丫鬟踟蹰间,壮着胆子探头探脑朝着内室看去。
却见内室空无一人。
正在此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一身圆领方襟青袍的女尼匆匆赶回,收下了常家送来的衣物,回道:“知晓了。”
“明仁既已出家,当不得你们一句大姑娘,明仁四更天便往正院礼佛去了,你有何话告诉我便是,回来我再传给她。”
见此,小丫鬟也不敢再说什么,匆匆将包裹交给这位女尼,便逃难一般跑下山。
她又哪知,这方寺中早就没了什么明仁——
......
翌日大雪初晴,整座大相国寺沉静在一片霜雪之中,银装素裹。
珑月在廊上见到了一位消失许久的熟人。
齐镜敛早不复以往模样,一身深衣青须覆面,满面沧桑。
哪儿能看出这位才只二十出头,世家门阀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养出来的郎君。
与以前那位英俊爽朗的齐大人更是相差甚远。
珑月第一眼都没认出他来。
她走到廊下,听见有人跟在她身后唤她,回头一见这位胡子邋遢的男人,吓得她一大跳。
险些就要呼叫侍卫了。
仔细一听,却又觉得声音熟悉。
“你是......齐大人?”小姑娘瞪着圆眸,将眼前人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圈,才险险认出来。
齐镜敛笑起来时面容更显几分豪放粗糙,只是声音还与曾经的清朗一般模样。
他笑着唤她:“珑月,我远远便瞧见是你,唤你好些声你也不回头。”
珑月确认是他,这才欢喜起来。
“都说你去了西羌,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不想如今就回来了?”
齐镜敛轻叹一声,“皇太后临终时召我返回上京,本我想着如何也要见她最后一面的,谁知终归还是晚了几日。”
他收到消息,匆匆赶回上京,连日风餐露宿不敢停歇,终归还是晚了一步,连送她入陵寝也没能赶上。
珑月仰头看着他,望着他这副风餐露宿的模样,只怕已是力所能及的最快赶回上京。
齐镜敛略过这处伤心事,只道:“我来给老太后上香,不想能在此处遇见你。”
珑月见状扬唇:“你我倒真是缘分,我也是来给老太后上香的。”
以往不觉,当珑月有了嫡亲的祖母,她才知老太后对着这群晚辈有多慈爱。
纵然是珑月这个没什么血缘关系的,怀念起老人家来,心中也是酸溜溜的,更何况是齐大人呢?
珑月早便听说,齐镜敛家中的糟心事儿,父亲修道,母亲成日不管事,他身为长兄,身下也有弟妹,齐家门庭日渐败落,齐镜敛在朝中早已独木难支。
压在他肩头上的担子,想必是极重的。
梁帝将齐镜敛当成平衡世家朝廷的工具,叫齐大人替他收拾着皇室、世家惹出的烂摊子,得罪了所有人。
皇后与二皇子更是将齐镜敛看成自己这一系的主心骨,成日胡作非为消耗他所有的精力。
没人在乎他也才将将二十出头,才及冠罢了。只怕也就老太后对这个侄孙真心疼爱了。
珑月今日穿的比前些时日艳丽了几分,一身水红的袄裙,领口一圈白绒绒的兔毛领。
廊檐边升起暖融融的日光,她将自己的一双脚往阳光处并了并,置身去了日光里。
脸蛋小小的娇嫩的一张,双腮透红,唇红齿白的,再好看不过。
齐镜敛却是胡子邋遢满身无力狼狈,他见到自己日光下的倒影,有些窘迫的暗暗后退一步,将自己藏去阴影里。
“听闻你即将成婚了,我月末恐要回颍川去,只怕又是赶不及,镜敛便再此提前恭祝郡主了。”
珑月也不知害羞,便笑着应下,她说:“那齐大人何时走?我去送你。”
齐镜敛略勾一勾唇角。
“时局变动莫测,如今我也说不准,勿需相送。”
齐镜敛的羞耻心让他起身想走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他寻着话问她:“对了,教你的棋你可还有下?”
珑月早将那些无聊的东西忘去了脑后,她揪着袖口的绒毛,还是点点头。
齐镜敛欣慰起来,他扬唇笑起来,眉眼间俊朗光明的熟悉味道才回来了。
珑月看的傻了,她没忍住说:“原来留着胡子真的很显老啊。”
“啊?”
“我说,你留着胡子,我总觉得像是在同我爹说话呢,心里都有些害怕,怕你会骂我.......”
齐镜敛被她这般说辞忍得发笑,他以手握拳抵在唇上,强忍住笑意,“还有新婚贺礼,你想要什么?”
珑月想了想,郑重道:“我想要你送上回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