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郁林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窗前的地板上洇着一大片水迹,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陶令仪一眼,“燕臻来过?”
陶令仪一愣,“阿爹怎么知道?”
陶郁林却没答,他现在分明应当是个逃犯,是被四处追捕的佞臣,可他看上去和从前没有任何两样,神态自然。
陶令仪点上蜡烛,放到桌上,看着陶郁林明显有些清瘦的身形,从前的那些不愉快好像在这时全都忘掉,她忍不住鼻尖一酸,“阿爹,你受苦了……”
陶郁林走过来,拉着她并排在桌前坐下,“我没事。”
说完,他看着陶令仪,“看来,燕臻对你很好。”
陶令仪没想到他会再度扯到燕臻的身上,且这样的语气叫她莫名有些奇怪,一时间竟忘了问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在这儿的。
陶郁林看着她的表情,似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淡淡道:“怎么,你当真以为,定国公府一倒,我就要跪在燕臻的脚下,认罪俯首了?”
他冷笑一声,又问道:“他在这时候巡幸江南,恐怕也是为了你吧。”
陶令仪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地点了点头。
对于父亲,她一向只有仰望的份。
“看来,他是真的迷上你了。”陶郁林忽然笑起来,“报应啊,报应,万没想到,他燕臻这么恨我们陶家,最后他的儿子还是要从陶家女儿的肚子里出来。”
陶令仪听了这话,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阿爹……我和燕臻已经并无关系了……”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你会出现在这?没有关系他会深更半夜的跑出皇宫来看你?”
“簌簌,你应当也知道如今阿爹在筹划什么,今日阿爹冒险来找你,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我和他之间,你会选择谁?”
跳跃的烛火映出一片柔和的光,陶令仪从她的阿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惶恐,惊讶,不知所措。
许久,她才说一句,“为什么,阿爹,你可知道这是诛九族的罪。”
陶郁林并不在意,“陶家的九族,不是早被燕臻杀光了。”
他定定地看着陶令仪,冷笑一声,问道:“看来,你是要帮燕臻了?”
语气里的冷然毫不遮掩。
陶令仪咬住唇齿,忽地起身,扑通一声跪在陶郁林的跟前,“阿爹,女儿实在不懂那皇位有什么好?您争权夺利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燕臻分明已经答应会放您一马……”
啪的一声脆响,巴掌裹挟着风声掴到了陶令仪的脸上,“不孝的东西!”
“我陶郁林,从来不需要燕臻高抬贵手。”
他说着,一把掐住陶令仪的下巴,将她生生地提到自己身边,“难道在你心中,我还不如燕臻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陶令仪被攥着下巴,被迫仰望着自己的父亲。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一直都不认得他。
她想象中的父亲,强大而儒和,然而现在,她只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扭曲的欲望。
泪水顺着眼眶滑落,她忽地开口,“在为帝这件事上,你的确不如他。”
啪的一声脆响!又一巴掌掴到陶令仪的脸上,陶郁林掐着她的细颈,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陶令仪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艰难开口,“我南下这段时日,虽没有去过很多的地方,却也知道,时下国富民丰,一片太平,如今燕臻当政,百姓的生活不知道比你掌权时好了多少,底下百姓提起新帝,只有不尽的夸奖,反而提到陶家,尽是唾弃。”
“阿爹,咱们陶家百年英名,世代清烈,难道你当真要全然不顾,将一切的一切都毁在自己手上吗!”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闭上眼睛,就等着下一巴掌的来临,亦或者激怒了陶郁林,直接被他掐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陶郁林竟然松开了她,陶令仪软绵绵的跌落在地,捂着脖颈不住的咳嗽。
陶郁林也不看她,只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什么,倒进桌上已经放凉的两杯水里,吩咐道:“一会儿燕臻还会来,你哄着他喝掉。”
“只要他把这些喝了,你方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你还是我的干女儿,等之后燕臻驾崩,新皇即位,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皇……咳咳,哪里来的新皇?”
陶郁林神色冷淡,“你不必多问,只照做就好。”
“否则……”他顿了顿,“你可知燕臻的亲娘因何而死?”
“簌簌,你毕竟是阿爹的亲生骨肉,阿爹不想……”
话未说完,房门忽地被人直接踹开,浑身湿透的燕臻带着连晖径直闯进来,门板碎裂拍在地上,惊起一片尘土。
“陶郁林,你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燕臻从容的声音里裹挟着无边的怒气,走进房间来的时候,脚步里都带着沉重的戾气。
陶令仪跌坐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忽地听到房门外的声音,下意识转头去看,就忽地感觉脖颈一紧,她被人凌空拎了起来。
“阿……”
一句阿爹没有叫出来,便被人直接掐住了脖颈,而握着她的人,正是他敬爱的阿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