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愣了愣,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算是吧。”
这人言语神情都很古怪,缪晨光还是觉得糊涂。又听他接着说:
“我是收藏过一些蒋剑鲲的泥塑作品,不过……是很久以前了。至于最近那些作品,其实谈不上收藏……”
缪晨光认真听着,那人却只一笑,不往下说了。缪晨光一时好奇,不由发问:
“我听说蒋老师的作品很受欢迎……一直都是,从没断过买家?”
“对,是这样。”那人点头,“早几年雕塑品市场还不怎么景气的时候,他的作品就已经卖出高价了……虽然比不上几位大师的名作,但在圈子里也是红过一阵的。不过,那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停顿几秒,“是他……失明以前的事。”
缪晨光望着那人,总隐约觉得对方的话里别有他意。那人却笑一笑,转了话题。
“你是美院的吗?学艺术的?”
缪晨光摇头,“不是。”
“……见过蒋剑鲲的作品吗?”
缪晨光心里想着西屋里的那些半成品,点了点头。
“觉得怎么样?”
缪晨光一愣,“我不大懂……”
“哦……”那人点了点头,忽然指一指沙发旁那尊刚被大曾“染指”过的大理石像,“你觉得这尊雕像怎么样?”
缪晨光打量几眼那尊古希腊男子半身像,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不上来……”
“没关系,就随便说说。”
“嗯……我觉得,挺好的……”
“是很好……那你从它身上能看出作者想要表达些什么吗?”
缪晨光又一愣,再次细细打量了那尊雕像,工艺很精细,可和大多数装饰用的大理石像没什么不同。她最后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实话,没看出来。”
那人笑了。“我觉得你的鉴赏能力很不错,真的……说实话我也没看出来。”他上前伸手拍拍石像的脑袋,“这样的作品,称不上艺术品,最多算是工艺品;做出这种作品的人也不能叫艺术家,只能算是匠人……雕塑是无声的艺术,但绝不是沉默的,沉默的作品缺乏说服力,就无法打动人……艺术和文学都是这样。一个真正好的作品,总有它自身的话语权,除了作者赋予它的和时代所决定的,还会有更多令人回味、甚至震撼人心的东西在里面……有理性的技巧和非理性的激情,还有疯狂的想象力……蒋剑鲲的作品就是这样……至少从前是这样。”
缪晨光听得完全愣了神,直到对方说出最后一句话,她才似乎听明白了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接茬。对方此时却忽然一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哎呀,我话太多了……抱歉抱歉,职业病。”
缪晨光忙摇头,“不会啊!……您是不是老师?”
他笑着点头,“我家里人常笑话我,说我出了课堂还老爱给人上课,总有一天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他说着看一眼手表,“呆太久了,我得走了……”
缪晨光忙说:“不等蒋老师了?他应该快好了……”
那人却摇头,“不了。我们不熟。”
“那……您贵姓?一会儿我告诉他你来找过他……”
那人却又笑了。“我说了不是来找他的,只是碰巧……对了,这事儿还得麻烦你,别跟他说起我行吗。”
缪晨光一愣,不解地望着他。“……怎么?”
“你看……我跟他不熟,只跟他的作品熟,而且他从来不知道有我这号人……我跟这家店也交代过,让他们别跟他说起我。这算是,我自己定的规矩吧,只认作品,不认作者……我看他也未必想知道对方是谁,这样互不接触最好,比较有神秘感。”
他半真半假地解释着,直把缪晨光说得一愣一愣的。她估摸着这类有闲钱收藏奢侈品的人可能都怕露富,所以要这么藏头露尾的,便答应了下来。
“谢谢你了,不好意思,还要你保密……那我走了,好好照顾他。”他说着道了别,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缪晨光并未向蒋剑鲲提起那位奇怪的陌生人。大曾仍是天南地北地胡侃,缪晨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蒋剑鲲也还是闭着嘴装酷。将二人送到家门口,大曾开车走了。回到熟悉的地界,蒋剑鲲拄着盲杖,自己往院里走去。缪晨光跟在一旁,发现他的右脚似乎跛得比之前厉害了。她忙上前搀扶住他。
“蒋老师,脚痛吗?”
“没事。”
“是不是包得太紧了?我给你看看……”
“不用。”
他仍是固执,却没有拒绝她的搀扶。缪晨光不再说什么,扶他进屋坐下之后,径自取来了双氧水和纱布。
“蒋老师,脚借我一下。”
蒋剑鲲一愣神的工夫,缪晨光已经快手快脚地替他褪了鞋袜,解开缠在右脚上的纱布。伤口并没有发炎,只是有些红肿。
“好像没什么事……大概今天路走多了。换块纱布,很快就好。”
蒋剑鲲这回没再固执,只低声答:“嗯,谢谢。”
这不禁让缪晨光觉得,他今天的心情真不错,不知那家店的老板跟他谈了些什么事——肯定是好事。
“你很会照顾人。”蒋剑鲲忽然开口来了这么一句。
缪晨光一愣,“呃,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