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晨光紧跟而入,她看见他在那条破败不堪的砖石古道上停下脚步,昂起头,胸口阵阵起伏,不住地喘息,呼出的白气在脸前一阵阵消散。他茫然无神的视线落在头顶的青松翠柏上,寒风凛冽,松柏依然挺立。断裂的石碑寂寂无语。
缪晨光的手指已经冻僵了,她把手凑近嘴边,轻轻哈着气。
然后她看着他慢慢平静下来。
“蒋老师……”
他没应声,却终于开了口:
“这里,什么样儿?”
缪晨光一愣。
“这里……美么?”
缪晨光不由得点了点头。“美。”
“什么样儿,跟我说说。”他低声要求。
缪晨光抬头环顾四周。夕阳西下,一切的一切都被卷裹在落日的金色之中。从松柏之间透过来的金色光芒,落在断裂的石碑,和破碎的古道上。光线在空气中变幻流转,将眼前的景物蒙上一层梦一般的金色面纱。
“是金色的。”缪晨光轻声说,“太阳快下山了,晚霞是金色的。那些松树,也是金色。很美,好像起雾一样,看不清楚。就像是,在梦里。”
“在梦里……”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
然后两人都不做声。
缪晨光的手和脸已经冻得将近麻木,但她还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抬头看天,细小的雪籽一粒粒打在脸上,有如雪花精灵的足印,有如冬之女神的亲吻。
“下雪了……”
他不说话,也不动,任凭细小的白色雪籽落在他凌乱的黑发上。
缪晨光扭过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蒋老师……回去吧。”
他木然地在原地站立半晌,到最后,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第12章
今冬的第二场雪下得并不大,半夜里刮起了风,把细小的雪花全都刮到了城市的另一边。屋外呼啸的风声让缪晨光一夜无眠。
第二天,蒋剑鲲发起了烧,虽然热度不高,却咳得厉害,一声声咳嗽搅得缪晨光心慌意乱。她提出给他量体温,被他断然拒绝。
“蒋老师,你发烧了呀,总得知道热度……”
“不用。”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可是……”
“垃圾桶……”他哑着嗓子说。
“啊?”
“给我拿过来……”
缪晨光忙把屋角的废纸篓拿了过来。他从床上撑起身子,一接过废纸篓就吐开了。他昨天没吃晚饭,吐出的只是几口苦水。
这一来更是吓坏了缪晨光,她忙在他背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拍着。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上很热。
这就是大冬天不穿外套在户外吹冷风的结果——但肯定不止这个原因。等他吐完了,缪晨光把废纸篓清理干净,再回到屋里,见他又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他的双颊绯红,断断续续地低声咳嗽。
“蒋老师……”
哪儿响起一阵手机铃声。缪晨光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瞥一眼上头显示的名字——芸芸。
“蒋老师,电话……”
他从她手里接过手机,甚至没费心关一下机,就直接把电板拆了下来,随手丢在床脚。
“你出去,我要睡觉。”他闭着眼哑声说。
缪晨光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敢多说什么。依言离开之后,她先去了趟药店,考虑到他胃不好不敢随便乱买,她向店员咨询了半天,最后买回几种中成药和几包冲剂。回到住处,听蒋剑鲲屋里没动静,估计他是睡着了。她放下感冒药,把该干的家务活全部做完,之后将一片狼藉的西屋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那些碎裂破损的泥塑,她不敢乱动,只把它们连同残片一道移至墙边,跟大大小小的铁支架摆放在一处;那些仍然完好的,包括她的泥猫和那尊人像半成品,则被她小心地藏在了屋角,又挪了两张方桌挡在跟前。
她想她用不着去问蒋剑鲲这样处理满屋子的泥块碎片是否妥当,她觉得短期内他应该不会再进西屋了。只是……不知道这些半成品,还会不会有完成的那一天。
做完这些,她去厨房熬了一锅白粥,之后便反复在蒋剑鲲的屋门前转悠,直到听见咳嗽声再次响起,她才端起锅碗,敲门进屋。
可是要劝这人吃点东西也并非易事。蒋剑鲲已经醒了,听见缪晨光进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慢腾腾地坐起身,摸过外套披在肩上。
“蒋老师,我熬了粥……”
“我不要。”冷淡回拒。
但缪晨光还是将锅子摆在了他的书桌上。
“还是吃点吧,一会儿好吃药……”
“不想吃,你端走。”
可缪晨光继续往碗里盛粥。“我生病的时候就想喝这个……您要是想吃别的,我一会儿去做……”
“你烦不烦!”
他终于抑不住怒气冲她吼了。缪晨光端着碗愣在原地。
许久的静场。屋里只剩他沙哑而压抑的咳嗽声。
然后缪晨光一声不吭,将碗小心地递到他面前。
白粥香气飘溢,中间还夹杂着那么点倔强的气息。
蒋剑鲲面上阴云密布,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总算是接过了碗,将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缪晨光偷偷松了口气。她端走锅碗,到厨房做上水,水烧开之后提着电水壶,拿着刚买的感冒药再次来到他的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