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夜不是重阳正宴,不能吹拉弹唱吵扰皇上,只能悄默声儿地试试机器,研究幕布该多大、测试投影距离、室外光线污染强不强,还有大殿里要怎么熄烛。
唐荼荼跟几个宫人拉着线尺测算了距离、不同光线强度下的影长,各种大小数据记录成组,留着回去慢慢分析,忙到天大黑后才测算完。
宫门落钥后,午门是绝不开的,廿一举着腰牌往东华门出,其间小门、河桥好几道,过一重门,开一重门。
“这是文华殿,皇兄摄事的地方。”
“这是史馆,存放五百年来所有大事考记,自前朝起记录的皇帝廷旨、内阁宗卷、官员贬擢、各地奏折档、军机档、山河农田水利档、六部经费人事调度,全在里头。”
唐荼荼惊叹:喔呼!
转头一想,喔呼个毛线团子,知道还不如不知道,又进不去!
唐荼荼望着这比保和殿还大的殿,难受坏了。她穿回古代这么久了,就没见过正儿八经的图书馆,路边那鸡零狗碎的小书铺还没后世1GB内存存书多。
听二殿下给这姑娘做导游,内务府大太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两排宫侍打着灯笼给二殿下照路,巡夜的侍卫也多,唐荼荼不好再跟他并行了,缀在后头,尽量端平表情。
她一双眼睛却四处乱转,快速目测周围建筑,一幅幅的建筑立面图在她脑子里跃出。
长宽高、面积估测、面阔进深,基座高度、丹陛倾角、门前礼器,殿顶样式、岔脊排布、檐角装饰……
正好领路的人走得慢,唐荼荼生了一双扫描眼,一眼过去扫下来三成细节,她立刻清空脑子记下来了。
晏少昰忽问:“记清楚了?”
唐荼荼一惊,忙意识到自己职业病犯了。
她习惯看见建筑就挪不开眼,一看结构构造、二看造型美学、三看材质材料,远看空间组合、近看细节装饰……要是后世设备齐全,唐荼荼搬台笔记本坐这儿,三个小时就能出图。
可这不是她家后院,也不是后世市政府,随便哪个游客都能乱瞅的,这是皇宫。
被二殿下这么一问,唐荼荼心里一突,干笑道:“没,我什么也没记住。”
晏少昰笑了声:“慌什么?”
他回头瞧她。夜色中,低矮的景观石灯照不亮人脸,他穿着万万人之上的四爪蟒袍,天家气象加身,笑起来竟然显得不太正派。
晏少昰走近半步,为迁就她身高,还倾了倾身。
耳畔有热气呼出,唐荼荼一激灵,从耳朵根到后脖子麻起了一串鸡皮疙瘩。
晏少昰喉咙里似挟了笑,低声悠悠道:“我七岁随父皇入宫,十四岁出宫开府,在宫里住了七年,也没走遍这宫里每一寸地方。”
“传闻祖爷爷进京时,前朝几位皇子随武将死守城门,兴哀帝却带着太子和爱妃逃了,守城的武将气极怒极,带兵叛降,叫咱们兵不血刃地进了京。哀帝一路窜逃至南京,得南方勋贵簇拥,重新称帝。”
“又有传闻说,皇宫地底下藏了六条密道,这些年我只找见两条,我一直好奇剩下四条都在哪儿——你对着地图,能猜出来么?”
耳畔热气再勾人,唐荼荼依旧板起了脸,心说:你这不是要我命么。
第141章
这么大的皇宫,白天再怎么富丽堂皇,入夜后也显得阴凉凉的。
宫侍们远远看见内务府领路,就知道前头是主子,会退避到廊下去。他们灯笼举得低,照出一张张青白的死人脸,冷不丁瞧过去那真是处处鬼影。
唐荼荼每走一步,心往上窜一截,十步以后提到了嗓子口,没敢审视二殿下,只借着一点光打量他的表情。
她画个地图,早先都被这位爷当成是作奸犯科的奸细了,进趟宫参观,步子都不敢迈大了,还敢揣摩密道?万一被逮住了要掉脑袋的吧?
晏少昰没作声,眼里的笑不知什么时候沉下去了,侧着头,任她打量。
他这张脸,天生带了富贵窝里才能养出来的骄矜,骄矜中又拔升出更高一重的铁血气魄来。
领过兵打过仗,前几年被扔到北境,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坊间听不到的事儿,唐荼荼也就不多问,空闲时候却禁不住琢磨。
三年前二殿下才十四,将将沾着十五的边,皇家子嗣也不多,把这么个半大少年扔去戍边,怎么说都有点不地道。
而她只见过一面的太子,除了眉目谦和、博学多才这两点记得牢,这才半来月,唐荼荼已经记不清太子长什么样子了——太子远不如二殿下生得眉眼犀利。
他出不出鞘都是把刀。
刀就是刀。
他自己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还养着一群能扛能打能谋善战的厉害角儿,眼观六道耳听八方,几十个影卫瞧着不比太子的千人智囊团逊色……
条条件件凑在一块,就是“图谋不轨”四个大字。
虽说,太子已经理政了,可唐荼荼打小听着九子夺嫡长大的——这俩人面上瞧着哥俩儿好,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唐荼荼警醒地定了定神,瞧见迎面有金吾卫行来,她噌得挪开一大步,压着声,以气音道。
“我又没长着火眼金睛,您都说了地下砖横七竖八铺了十五层——金銮殿十五层砖,外廷这边的地基应该也差不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