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贫穷的地方，和眼前这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家伙，都让他感到精疲力竭。
两个城里孩子不到十点钟就已经困意沉沉，躺倒睡着了。席铮还打起了小呼噜。
谈近雪端着盆子出门，将洗脚水泼在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姜萱。小姑娘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头上，那是她惯常坐着读书的位置。
谈近雪放下手里的盆子，走了过去。
“怎么不去睡觉？”少年的声音凶巴巴的。
他和姜萱都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若不用这样的语气，还真不知道该怎样说话。
女孩仰起脸来看了看谈近雪，“睡不着。”
姜萱以为他不过是随意来问一句就走，却不想谈近雪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去了c市好好读书，别犯倔。”
姜萱一愣，随即“哼”了一声：“谁要你管。”
“少年”并不生气，只淡淡道：“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你别让她操心。”
姜萱仍是不服气，“让她操心的是你吧！”
谈近雪冷冷道：“以后不会了。”
就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姜萱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怔楞。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下来。乡村夜里的天空不受灯光的污染，纯净如黑丝绒，繁星在这对“兄妹”的头顶闪烁。
姜萱忽然问：“为什么要我去？”
她一直不明白。
谈近雪在她眼中，是那样一个自私自利、没心没肝的白眼狼，如果能去城里读书，甚至获得城里那些有钱人的资助，这样的机会，他绝对会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在手里的。
——怎么竟然平白无故地推给了自己？
“男孩”的声音仍然是冷淡里带点不耐：“我有学校的奖学金，你有吗？！”
姜萱刚不服地梗了梗脖子，就又被谈近雪抢白道：“我在镇里高中也能考好大学，你行吗？！”
姜萱被他气得够呛，用力瞪了他一眼。
“我比你强多了，你等着瞧吧！”
她一甩马尾辫，扭身就走。
谈近雪仍坐在原地，瞧着女主角稚嫩尚未伸展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来。
“我等着。”他低声道。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
“起床！起床了！”
谈近雪喊了两声，床||上的两个人毫无反应。他只得挨个去推。
“醒醒——”
小胖子席铮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发出两声呓语，宗梓的反应则十分惊人——
他十分迅捷地从被子里踢出一条腿来，直冲着站在床边的谈近雪就去了。
谈近雪手疾，一把捞住宗梓脚脖子，往下一拽！
——成功获得一只光溜溜的男主。
从床||上被直接拽到地上的宗梓终于在一瞬间清醒过来。抬起头就看见谈近雪的脸，顿时怒意横生。
“你干什么？！”
谈近雪退开两步，让他好从地上站起来。
“起床，再不走就迟到了。”
他淡淡看了宗梓一眼，那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稚儿。
这让宗梓十分愤怒。他三下五除二地从地上爬起身，正准备冲上去拉住谈近雪，一阵寒意才让他意识到自己几乎没穿什么衣服。
他飞快地套上裤子，盯了屋子里的摄像机一眼，出了门就奔摄像刘去了。
谈近雪抱臂站在门口，没拦。
“刚才那段不许播，听见没有？！”
十六岁的少年正在变声期，压低了嗓子来威胁别人的时候不光缺乏震慑力，还有那么点儿好笑。
镜头里宗梓一脸不满，头发凌乱，一双眼睛因为怒意而愈发黑亮。摄像刘一顺手就给了个特写。
他憋着笑，“那什么，这我得问导演。到时候看看能不能不放在正片里。”
男孩又盯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回屋去了。
在来拍摄的车上，宗梓和席铮的手机和各种随身物品就全部被收走了。他俩现在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身无长物，只有每个月二百块钱的生活费，还是节目组固定交给姜秀花的，根本到不了他们手里。
两个城里孩子还从来没身无分文地背着早餐，赶十多里山路去上过学。
早上五点整，谈近雪带着两位“城里同学”出发了。
摄像刘也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跟在后头，手持摄像机镜头晃动，只能看见夜色沉沉中一行人匆匆的身影，夹杂着席铮愈来愈粗重的喘息声。
去镇上的途中还要趟过一条小溪。春末夏初的时节，溪水淙淙流动，仍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水最深的地方大约能没过膝盖。
谈近雪动作利索地挽起裤腿，神色如常毫不犹豫地跨了进去。
小胖子席铮猛地刹住脚步，晃了两晃，险些一头栽进小溪里，眼睁睁瞧着前头的谈近雪飞快地往前走了几步，震惊地感叹：“哇，雪哥，你练过武功么？！水上漂，嘿！”
谈近雪回过身来，对后面被卡在溪边犹疑不前的的两人道：“水下有石头，看仔细一点，踩着石头过来就好。”
席铮还是不敢下水，只觉得四下里黑漆漆的，这一条原本不深的山溪横亘在自己面前，就如同天堑一样不可逾越。
后面的宗梓推了推他，“快点。”
小胖子被他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做了一会儿心里斗争，赶在后头的宗梓彻底不耐烦之前，哆哆嗦嗦地把脚伸进了溪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