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璨不再前行,腮帮一鼓一鼓的,咬牙道:“我不过去,你自己下来。”
沈珏心底悲凉,站在高高的地方,川流不息的街景被踩在脚底,有人欢欣愉悦地笑着,有人为生计愁眉苦脸,亦有人毫无表情、碌碌无为。
可没有一个人像她一样,如同被父母抛弃一般寄人篱下,在谢璨的手下磋磨度日,日日担惊受怕。
“啪嗒”泪珠像断了弦的珠串,直往下落,沈珏抽抽噎噎道:“谢璨你折磨我、欺辱我,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性,你把我当做什么了?在你眼里我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若是没有你,我不会被送进卫国公府,我会是云州沈同知的嫡女,决不会像花楼女子一样被人按住,验身以证清白。
谢璨!我求你退婚好吗!我真的不喜欢你了,你放过我吧,求你了……”
日光火辣辣地照在身,谢璨在阳光下如若菩萨一般,生得一副仙姿玉容,可只有沈珏知晓金玉其外的皮囊中是藏着何等恶毒的蛇蝎心肠。
谢璨冷然拒绝:“我不会退婚,珏儿我喜欢你,你终究只会是我的。”
听见世间最可笑的笑话,沈珏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眼里噙满泪水,“是啊,我劝不了你,我自己的命还不能由我做主么?”
脚下的阑干窄小,她退无可退,索性放松身躯,展开双臂一如展开双翅的雀莺,朝天空与自由翱翔。
急速下坠的刹那,沈珏只觉欣慰。
真好,谢璨玩弄她的一生,却不能拿捏她的死亡。
“沈珏!!!”声嘶力竭的喊叫越来越小。
美人靠遭受剧烈冲撞,谢璨被其所拦,伸长手臂去抓她,却只抓到一块儿碎裂的裙袂,就像飞出牢笼的雀,只给他留下一片纤羽。
第32章 家法
像失去伴侣后的秋雁凄鸣, 与沈珏擦指而过的一刻,谢璨只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从指缝溜走,再也不属于他。
他大脑几近空白, 眼睁睁见她白衣若飞,坠落于地。
如一滴水落入油锅,长街上的人群沸腾骚动,尖叫呐喊。
“天啊有人跳楼!”
“跳了, 她跳了!”
“啊!”
短短时间, 拥挤的人群作鸟兽状四散而逃, 没有一人敢上前。
哄闹、哭喊、逃散、呆愣、乱作一团。
极度的恐慌充斥整条长街, 仿佛身后就是洪水猛兽, 人人避之不及。
唯一人逆流而行,他打马而来, 水泄不通的人群阻拦去路, 皂靴踏过马背凌空飞起,在街边脚店的屋檐上借力, 跃向半空中的沈珏。
他接住了她,两人俱往下坠, 砸破街边小贩头顶彩色的棚布。
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不绝于耳, 堪堪缓住下落之势。
烟尘未散, 谢澜头冠、肩背、衣摆皆染灰土, 颧骨处的肌肤被断裂的木杆划破,泛出血丝。
谢澜一惯的冷静沉着消失不复, 被跼蹐不安取代, 就连说话的语调都在轻颤, “珏儿,沈珏……”
怀里的小娘子双目紧闭、泪痕犹存, 无半丝生气,活像一副破败的木偶。
她的足底鲜血淋漓,裙袂脏污,谢澜第一次知晓雪白与血红是多么鲜明而刺目的对比。
如同一只被折翼也要拼命飞出金丝笼的燕雀,向往致命的自由。
“沈珏……”他开口,嗓音如吞沙般喑哑。
怀中之人有了一丝动静,眼睫颤颤,迷蒙地看向他,空洞的瞳孔聚出点点光亮。
她绝望向死,却在晕厥时的黑暗逝去后,见到重生一般的希光。
沈珏双臂勾住他的后脖,惊喜道:“……世子!”
他又救了她一次。
谢澜面色舒缓,忧心询问道:“除了脚,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
沈珏试图将赤|裸的足藏进裙摆,摇摇首。
他捉住她的足踝,“别缩回去,血干涸后会粘粘住衣料。”
“嗯……”
此刻的沈珏狼狈万分,她挣脱出嬷嬷的魔爪只来得及匆匆系上衣带,甚至系成死结。
意识到自己身处人来人往的大街,她握紧前襟,像畏惧的奶猫缩进谢澜的怀抱。
谢澜将她轻然放下,高峻的身姿遮住众人的目光,解落披风为她披上。
“抱紧。”
沈珏听他说,手臂乖顺地揽在他的肩,谢澜大步走出,她惊怯地用披风遮掩。
过往的路人都没有逃开,而是围上来指指点点,低声细语。
“幸好有人救下,不然就出人命了。”
“她是从醉韵楼跳下来的,莫不是醉韵楼逼良为娼吧?”
“可不是嘛……”
即便是铜墙铁壁也不能阻拦流言蜚语,何况是一件单薄的披风,沈珏鼻尖发酸,默然哭泣。
也不知有多少人见到她的样貌认出了她,今后她的名誉怕是毁得彻底。
瘦削的后背覆上一只大掌,谢澜抱紧了她,“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醉韵楼外,谢璨冲出来的时候就听到这一句。
狼藉之上,烟尘散去,他的兄长怀抱他的未婚妻,是从未有过的温情安慰。
那脉脉含情的一双眸向他望来,眸底霎时生寒,叫人为之胆颤。
谢璨郁结于胸,一口气不上不下,面上似笑非笑,显得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