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将近,碎玉声在连绵不绝的炮竹下渺小却不容忽视。
沈珏摔掉所有的首饰,红玛瑙珠应声而碎,惊动周围伺候她的丫鬟与婆子。
她们从未见过的大娘子闹脾气,监视的几天也是神情木然,柔柔弱弱,然而方才摔玉的气势着实让她们吓了一跳。
沈珏握起赤金嵌翡翠簪,尖锐的簪子陷入脖颈的皮肤。
“不许过来,我要自己穿,不准你们碰我!”
喜婆笑容可亲地上前劝道:“大娘子莫闹了,免得误了吉时,就让我们几个下人伺候您穿衣不好么?”
沈珏不多言,手上使力,雪白的皮肤被刺破,一滴血珠渗出,红得惊心动魄。
除了这幅身子,她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她们的。
“大娘子您仔细点,别伤了自己啊!”
其余丫鬟也纷纷跪地磕头,恳求沈珏不要伤到自己。
若是让老爷夫人知晓细皮嫩肉的娘子有了伤痕,她们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素来怕疼的沈珏忍着疼,异常冷静道:“你们都出去。”
“好好好……”
喜婆和丫鬟们都退出屋外,沈珏无力地松开金簪,抹掉脖颈的血,视线落在案上的金线绣凤偏红色嫁衣。
门外,眼瞅着时辰快要了,喜婆却不敢强行闯入,生怕刺|激到沈珏。
谢氏来到后院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
四五个下人围在门外,唧唧喳喳地催促叫嚷。
“你们不进去里面服饰小姐更衣,在外面作甚?”
喜婆只好将方才的情形重述,“……不是奴懒怠,只是大娘子以死相逼,奴实在是不敢肆意妄为。”
“哼,”谢氏对沈珏的懦弱性格知根知底,“怕什么?她不敢寻死的,我的女儿我还不清楚吗?快给我把门打开。”
门栓被强行冲地撞开,“嗒”掉在地上。
屋子里红绸高挂,双喜龙凤蜡烛的烛火被风吹斜。
三屏风牡丹镜台镜台前,沈珏抬眸,满头青丝垂坠,她还未点唇上妆,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也不显得突兀,像是忘川河上盛开的彼岸花,幽幽盛开,荏弱昳丽。
谢氏踱来,拾起镜台上的金簪,簪尖有干涸的暗色血迹,“就是这个?”
她扫一眼地上的凤钗,钗冠华丽、金簪无数,谢氏手指遥遥一点,“把其余的簪子尖都磨平。”
喜婆眼角挤出褶皱,为难道:“恐怕要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磨平的人可以多领一串铜钱。”
之前的丫鬟与谢氏带来的婆子立刻动手,生怕慢上一步就领不到赏钱。
趁着她们四处寻物什磨簪子的间隙,谢氏捉住沈珏镶吉祥纹袖口下的手,“还有,把她的指甲都剪掉。”
自谢氏进屋,沈珏便暗中掐手忍耐,直将掌心掐出血痕。
谢氏吩咐下去,就有仆人手拿来剪子,一点点剪去她的指甲。
谢氏露出满意的笑容。即便是山野间的猛虎,拔掉尖牙,砍去利爪,也就是个装腔作势的大猫儿,伤不到人。
吉时已至,谢氏亲自给沈珏盖上吉祥鸳鸯成双的红盖头,搀扶她去前院。
喜庆喧嚣的礼乐钻进耳蜗,像隔了一层膜,听不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透过洞开的沈府大门,能一眼望见外面的街景,所有人无不喜溢眉梢。
只要踏过高高的门槛,她就算是嫁入刘府,再不是沈家的人。
沈从礼与谢氏满面春风,接受四方宾客的祝贺与赞美。
沈珏走到他面前时,突然出声问道:“爹、娘,是不是只有我按着你们安排的路走,才能称得上是你们的女儿?”
沈从礼心头一刺,骤然觉得她话里有话,却一时品不出更深层的含义。
反倒是谢氏笑呵呵地颔首,“当然,你只要听话,永远是爹娘心目中的乖女儿。”
鸳鸯盖头下,沈珏扯了扯单边唇角,原来他们与谢璨一样,只是将她看做一个玩物、一个牟利的工具。
不,他们比谢璨还过分,□□折磨、卖女求荣……
虽然生下她,却并未完全尽到养育的义务,今日一嫁就当偿还他们短短七年的养育之恩。
沈珏眸光闪了闪,毅然决然跨过门槛。
纤弱的背影透着无言的决绝。
随着一声高亢的“起轿”,花轿晃晃悠悠地抬离沈府,前往青州两淮巡盐运使的高府。
隐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同方位的四个人同时潜行跟随。
青州距云州两百余里,与京城背道而驰,花轿需四日后到达青州。
送亲队伍只有四轿夫、一婢女,而婢女并非是碧云,沈珏自身难保,却仍挂念着她。
自沈珏被囚禁后,碧云便不知去向。
碧云只是一个丫鬟,想来谢氏不会对她多加刁难,大不了是让她去做些劳累的活计,虽然没有娘子的贴身丫鬟有脸面,但好歹能吃得上饱饭。
不至于跟着她,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花轿一陡,沈珏扶住软绸铺就的轿壁,颠簸的频率加快,不一会儿又骤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