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山里寒凉,下马车时,她猛然打了哆嗦,他见状,连忙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怎么了?”
“风太大了。”她说,顺手拢紧衣服的系带。
今夜确实比往日寒冷。
唇齿间泛上苦味,她感到一阵恶心。
第45章
薄青城昨夜说的是下南粤, 实际上现在船只停留在了镇海码头,而最终目的地却是蜀中。
如此的一波三折, 未免又加深许青窈对他狡诈多诡玩弄心机的坏印象。
她问随行的伙计, 船里装的是什么,无人敢说。
没想到涉及这个,薄青城却不瞒她。
“粮。”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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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山阳县衙。
“粮呢?”
知县贺昳指着空空荡荡的粮仓喊道, 有些气急败坏了。
身边面容苍白的少年似乎并不意外,面沉如水道:“想必已经出了淮安了。”
“什么时候的事?”贺昳不解。
薄今墨笑笑,“你忘了, 薄青城何时走的?”
“他不是为了那个女人才……”
说到此处,立时恍然, 贺昳一顿,深吸口气, “我说济愚, 你是不是早料到了?”
见少年不答话, 贺昳有些不平地道:“既然知道怎么不早说?”枉他们布好了“阴兵借粮”的局, 正准备凭这一计, 将范文烛和他那个欺行霸市的外甥全都折进去,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那个大奸商薄青城钻了空子。
他还以为那是个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之人,想借着薄家大房奶奶的事儿调虎离山, 没想到, 反遭他将计就计,将粮食全运出了淮安,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薄今墨却波澜不惊, 反而笑道:“已经捉住了一只线头,难道还能趁机放过背后的执针人?”
“别跟我这儿打哑谜了, 还是闺阁黑话,什么针头线头,这谁能听懂?”
贺昳捻着下巴,作深思熟虑状,“要不我去找御史台的人,把仓房失粮这事儿抖落出去,将范文烛绳之以法,你觉得怎么样?”
“不可,”薄今墨说:“到时打草惊蛇,那幕后之人反手一推,将黑锅全扣给范氏舅甥,只说是贪污渎职,你道如何?”
贺昳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幕后之人?什么幕后之人,贪污渎职,我们查的不就是贪污渎职吗?”
薄今墨笑得高深莫测,“原来是,现在却不止。”
“不止?”贺昳问:“难道这两人还有什么别的企图不成?”
“他们两个没有,不代表那个人没有。”
“那个人,你是说薄青城?”贺昳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晃着手里的象牙骨扇,“他一介商贾,何足挂齿?”
薄今墨当即侧目,贺昳自觉失言,阖扇一揖,“是为兄之错。”他怎么忘了如今他这神童师弟也在从商。
“你以为那个人的胃口仅限于此吗?”
——恐怕仅是首富之名还难以供其饕餮。
金钱的宝座之上,如果没有权力镶嵌,那无异于千尺危楼。
贺昳哗地一声掣开绘锦扇面,“据说此人少时浪荡,十几岁上就出入章台柳巷,曾经还和豫亲王的宠姬有一腿,也正是因为这个,害他那老父丢了京官,将他爹活活气死之后又大闹葬礼,他自此也被禁科考。”
薄今墨不说话,大约是因为这些消息虚实丛生,无从判断真假,另有一个,他不爱在背后讲人家的闲话,何况这到底也算家丑。
贺昳向来是个直性子,顾不了那么多弯弯绕,也就没注意自己师弟的脸色,“幸亏此人不得入场,要真给他那种人戴上乌纱帽,朝堂之上岂不是要万马齐喑?”
薄今墨笑道:“这么说来,师兄你也和我这位二叔有同病相怜之苦了。”
他说的自然是指唱戏惹出来的桃花债,而薄青城和豫亲王那事儿,中间牵涉的那个宠姬,原来也是某班的一个戏子。
贺昳不就是因为唱戏的事儿才被发配到山阳的吗?
此话一出,贺昳一下就脸红起来。
大约也后悔起方才自己的口不择言,又有点不服气,“别忘了,你这位好二叔曾经可想过要你的命。”
“我不是为他辩解,”薄今墨语气平静:“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恩怨自当分明,只是我不欲以私事作为攻讦他人之器,胜之不武。”
贺昳盯了薄今墨半晌,“‘有匪君子,如琢如磨’,济愚,你是真君子。”十分钦佩地说了这么一句。
“说回正事。”薄今墨道。
“如今恐怕淮安其他的几个粮仓也都保不住了。”
正好派出去的探子回来,将所见如实禀告,果然,偌大的淮安府粮仓个个都空空如也,不禁是城里的常平仓,连镇里的义仓和村上的社仓都只剩老鼠和鹳鸦盘桓。
贺昳惊道:“济愚,你真是料事如神。”
“不是我料事如神,我们是上了人家的当了。”
原来,这淮安城乃是转运通津之地,每年的漕粮在此集散,所以淮安本府官吏很有一些油水可捞,就比如这粮税,各地分为存留粮和起运粮两部分,起运粮采取京运和对拨,存留粮入当地府库,之后便少不了相关官员中饱私囊,寻机将存留粮出售获利,在征收漕粮时,加大“耗米”及其他附加费比率,以此填补存留粮库,常使当地百姓求告无门,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