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睿恩木着脸走了过去,最后几步她甚至紧张到同手同脚,险些绊倒自己。
蒋睿恩站在病床前,站得笔直,完全不像是一个来送终的孝女,但乌雯华已经顾不得那么多,她扯起嘴角朝蒋睿恩笑了一下,声音沙哑道:“恩恩,你回来啦。”
蒋睿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乌雯华应该是看不清的了,她向四周看了看,又问:“你弟弟,妹妹呢?”
蒋睿恩没有回答她,乌媛和其他人便走了过来,全部人都围在她的病床前,看着她。
蒋睿彤眼泪都流干了,此时趴在妈妈的床边,连声音都哭不出来,而年幼的蒋睿泽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被其他人的情绪感染也开始号啕大哭。
乌雯华费劲地想要伸手摸一摸儿子的脑袋,乌媛赶紧把蒋睿泽推到她面前,哭着求她,“姐,你别走,你看看小泽,还这么小,你怎么舍得。”
蒋睿泽抱着她满是伤口的手,不停地喊妈妈。
乌雯华看着自己的儿子,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自己也忍不住哽咽。
是啊,她的儿子还这么小,都还没上幼儿园,吃饭还要人喂,她的两个女儿还在念书,他们夫妻就这样撒手人寰,老天爷怎么舍得啊。
乌雯华眉头一拧,看向蒋睿恩,伸手示意她靠近。
蒋睿恩面无表情地走近了些,学着蒋睿彤和蒋睿泽的姿势蹲在乌雯华床前,哑着嗓子终于说出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妈妈,你别走。”
她来不及对爸爸说这句话,现在,总算能对妈妈说一说,无论他们带给她多大的伤害和痛苦,可曾经的那些爱都是真实的,爱让人纠结软弱,她还是舍不得他们走。
乌雯华看着自己长大成人的大女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妈妈还没看到你结婚,那天我还跟你小姨说,我女儿这么漂亮,穿婚纱肯定好看。”
蒋睿恩看着她,“对,我穿婚纱肯定好看,你怎么不看看呢。”
“妈妈很想看。”乌雯华说完,开始剧烈地咳嗽,耳边是蒋睿泽啼天哭地的哭声,乌雯华咬咬牙,将最后的话说了出来,“妈妈知道你不喜欢你弟弟,你怨我们。”
蒋睿恩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她的呼吸几乎停滞,听着乌雯华微弱的声音。
“你怨我们,可以,但是,不要怨你弟弟,他还小。”乌雯华抓着蒋睿恩的手,似乎将最后的力气都用尽了,“我知道你想读书,我和你爸床头柜最底下,有一张卡……有钱,本想着给你弟弟买房子的,有个几十万,你拿去读书吧……”
蒋睿恩的表情由震惊变为了不解,她不懂,不懂为什么乌雯华在这个时候要说这件事,这笔钱明明会是她留给蒋睿泽最后的财产,现在却改了主意,要将钱给她。
乌雯华将蒋睿恩的手捏的发白,“密码是你……弟弟的生日,你拿去读书吧,我们对不起你,你拿着钱去……做你想做的事……以后……对你弟弟好……点……”
乌雯华说完最后最后一句话,伴随着话音落下,旁边的机器也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道声音横穿蒋睿恩的大脑,将她所有的理智都拉了回来。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病床上的乌雯华,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捏住自己的手,直到医生围过来,将他们都推了出去。
最后的抢救并没有进行多久,医生没一会便出来了,对着众人摇了摇头。
意料之中地结果,医生宣布消息的时候,蒋睿恩站在墙角,望着那只被握过的手,疯了似的笑了起来。
乌雯华在最后的时候,竟然想着把毕生积蓄给她,她是不是应该感动得跪下来感激涕淋?对着乌雯华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地对蒋睿泽?
蒋睿恩越想越觉得可笑,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为失去双亲痛苦还是应该为自己过去二十年的懂事和忍让痛苦,她只觉得自己这些年就像个笑话。
知母莫若女,乌雯华会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把钱给她,不就是看着年幼的儿子没有自理能力,担心自己死后女儿对他有偏见,从而导致了儿子以后过得不好吗?
她以为蒋睿恩看不懂吗?如果她本就是给三个儿女准备的钱,为什么密码会是蒋睿泽一个人的生日?为什么明明有钱,却总对蒋睿恩表现得一副家里快揭不开锅的模样?
蒋睿恩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她一直以为,她想做的那些事,爸妈无法满足,是因为无能为力,原来,是有能力的啊。
一直以来,一直一直以来,她只是想读书而已。她没有提过任何不合理的要求,每一次,都是走投无路了,迫不得已了,才向家里开口。
她只是想读书,她只是想治病,她没有跟同学攀比住豪宅开名车,没有要穿名贵的衣服鞋子买名牌化妆品,没有想着吃山珍海味全球各地旅游,她懂事,听话,将自己受的苦全都往肚子里咽,最后就换来了这样的结局。
她想读书,以为父母负担不起,所以从来不敢提。可到了今天,她才明白,原来不是负担不起啊……原来只是觉得她不配,原来只是不想给。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