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1950年就是他们成家的年份。
这一天,路过街角时,夏乐忽然止住了步子。
悠扬的曲调在耳边盘旋,夏乐朝着旁边的大树走去,大叔繁密的枝叶下是成片的阴影,很是凉爽。
她探出头看向了大树那一端。
一头白发的老爷子抱着二胡坐在树下,他身着宽大又破旧的布衣,闭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缓缓地拉动着胡弦。
和外边街道上的热闹似乎格格不入。
夏乐也陶醉在了他的曲调里,不自觉地坐了下来,跟着数起了拍子。
不久后,一曲结束,老爷子睁开眼,夏乐和他对视片刻,淡然一笑,离开了这里。
翌日,夏乐跟着夏绍明出来,闲着无事又听了老爷子的二胡一阵子。
而第三日,老爷子的二胡拉到一半突然不拉了,睁开眼直直盯着夏乐看。
“小姑娘,你多大了?”他突然问道。
夏乐懵了片刻,对上老爷子含光的眼,回答道:“十一岁了 。”
老爷子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我看你很喜欢二胡啊,要不你给我磕个头拜我为师,我教你拉二胡,如何。”
夏乐看向那个已经旧到马上就可以报废的二胡,又看了看他苍老却又神采奕奕的一张脸:“这个……我……”
她不想扰了老人家的兴致,但,她确实是个手残。
夏乐欲哭无泪,一咬牙,说:“我,我家里买不起二胡……”
老爷子脸上是明显的失落,摸着二胡道:“唉,可惜我这个二胡是我老友唯一的遗物,陪了我几十年,以后是要跟我一起入土的,不然我就送给你了。”
夏乐只好安慰道:“没事的,等以后我长大有钱了,我会学的……”
老爷子点点头,又开始捋起了花白的胡子,一副打量的样子。
“小姑娘,你去过南京没有啦?”
夏乐虽然宅,但是年少时期也去过不少地方旅游。
她尤其是喜欢江浙一带的风景,听着吴侬软语,走在微风的阳光道上,心情都像是一壶甜甜的蜜。
夏乐点点头:“去过呀,南京是个好地方。”
老爷子笑了笑,道:“我一看你,就觉得你身上有南京姑娘那股子灵气。”
他似乎要说些什么,张着嘴,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缓缓地再次拉动了胡弦,万千话语,转瞬之间融入了弦音之中。
夏乐跟着他的弦音唱了出来,老爷子似乎也听见了,欣喜的同时,却也仍坚持拉完了这一首曲子。
曲毕,他如同遇到了知音一般,道:“小姑娘,你也知道这歌。”
“知道。”
老爷子端坐了身子,眼中满是向往:“这首歌是我年轻时候在南京学的,六合你晓得吗?我在六合的金牛山,那里有个厉害的老师傅,我一听这歌儿啊,就喜欢的不得了,求着老师傅把谱子给我……”
说着说着,老爷子的神情一转,似乎痛苦了起来。
“南京呀,南京……”
“我们的南京,唉。”
老爷子用打着补丁的袖角擦去了眼角的泪,他侧过头,看向了街那头热闹喜庆的人群,又向了街角房檐的阴影下,一盆盆盛开的花。
如冰片一般雪白清透的花朵散发着沁人的香气,满缀在青翠的绿叶之中。
“老师傅说这首曲子叫《鲜花调》,小姑娘,我刚刚听你唱的词儿,好像全都是……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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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日,夏乐每日都踩着点去听老爷子拉二胡。
当医生说夏绍华可以出院回家时,几人心中压着的石头终于消失了去,夏乐高兴的同时倏地想到了大树下那个拉着二胡的落寞小老头。
她早早地和夏绍明出了门,坐在了大树下,等着那个小老头来。
可这一次,他出乎意料地晚了许久都不见人影。
眼看着天都快要黑了,夏乐抓住附近见过的路人,打听那个小老头家住何处。
毕竟,这一别,大概就是永别了。
路人一听就了然地点点头:“你说罗大爷?唉,人已经走了。”
“走了?”
老爷子不像是不辞而别的人,夏乐不解地看向大树下,那里似乎还有老爷子跟着他学唱茉莉花的影子。
夏乐莫名有了几分委屈,皱着眉头如质问般:“他去哪了?”
路人看向夏乐,她明亮得如同落进了繁星一般的眼眸,让人无法打破她的那份纯真。
于是路人不忍心地指了指街那头拐角。
“巷角里,那个里边有很多人的老房子……”
夏乐颔首道谢,朝着那头走去。
这条街算是县城里繁华的地段,却没想到小巷子里拐进来,会是这样的光景。
老破的旧屋子一栋挨着一栋,砖瓦残破漏风,木板墙角长满了青苔,小小的巷道里,满是涌进鼻腔的霉味,像是终日不见阳光。
夏乐站定在巷尾连门都歪着的小房子前。
这一条巷子的房子已经够破了,没想到最破的还在角落。
人们交谈的嘈杂声从门里传来,夏乐往里望去,窄小的屋子昏暗而拥挤,里边坐了不少的老人。
燃香味环绕在四周,屋子点燃着排排白色的蜡烛,正中央,巨大的棺材静静安放,棺材上放着那一把熟悉的二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