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是妈妈一辈子的遗憾。
夏乐一路上都没有心情再说话。
再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三更。
三人这一天都精疲力尽,收拾好后便就匆匆入睡。
梦里,夏乐在去往李家的那条路上,一直跑一直跑。
四下遍布杂草的山间小路上, 空无一人,整个世界就剩下了她自己。
她拼了命地跑, 这条路,却像永远没有尽头。
夏乐停了下来,身边的场景忽然转换成了那条河。
她本能地害怕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河流骤然汹涌,卷着波涛倒来,顷刻间淹没整座桥。
夏乐想要张张开呼救,嗓子却像不属于自己,什么也喊不出。
她救不了自己。
救不了任何人。
……
夜半时分,夏绍华听见身侧传来夏乐带着哭腔的呢喃。
他的睡眠向来很浅,于是坐了起来点亮了煤油灯。
灯光下,那一头的夏绍明趴着呼呼大睡,在他们中间的夏乐,脸皱得像一张被揉过的报纸团,雪白的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明显是困在了梦魇里。
夏绍华替夏乐擦去了汗珠,轻唤了声:“乐乐?”
夏乐的眉头舒展开了些。
夏绍华想到了小时候,母亲还在身边。
那时他已经8岁了,会劈柴,会做饭,而绍明还在母亲的怀里。
那些绍明闹哭着的深夜,母亲总是抱着绍明,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哄着。
她嘴里总是念着夏绍华听不懂的方言,但听起来却令人倍感安宁。
没一会儿,绍明果然就不哭了。
夏绍华时常静静地看着母亲和弟弟,渐渐被这声音一同哄入睡。
回过神,夏绍华缓缓把手放在夏乐的身上,一下一下,像是母亲当初一样,轻轻地拍着她。
又想到夏乐总喜欢哼着的那首歌,夏绍华思考了片刻后,轻哼了出来。
曲调唱的并不准。
可他的嗓音沉稳又清冽,如同春日的雪后初霁,暖意在天地间徐徐漾开。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是美丽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阳光……”
他记得那一天夜里,他让夏乐把词儿写给他的那一幕。
他一边讶异于她这么小竟然识这么多的字,一边又在这样的曲调里,看着这令人振奋又心宁的歌词,心里的震撼久久萦绕不去。
他也终于理解,夏乐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歌。
思绪回到现实,手心下的夏乐停止住了梦中的呓语,神情恢复如常。
她的呼吸声平静地响起,夜晚重新恢复了宁静。
夏绍华静静地望着夏乐。
她身穿着夏绍明的衣服,晚上摔破的衣服被放在了一边,衣服上多了几道新的补丁,是夏绍华在她刚睡着时缝补的。
而夏绍明,在先前回家时看到夏乐送他的生日礼物新裤子,高兴地非要当即穿上睡觉。
良久后,夏绍华轻轻叹了口气。
煤油灯被熄灭。
-
最近的几日,夏乐穿着夏绍华亲手缝补过的衣服,心情缓和了不少。
只是遇到李旭的次数变少了。
偶尔看到他,也是满面愁容,一点不像他曾经的样子。
夏乐和他打招呼,他只是讷讷地点点头。
夏绍明喊他打篮球,他也摇头拒绝。
李洁看到他,也只能远远地叹口气。
放学路上,夏乐因为膝盖的疼痛,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李洁知道她受伤了,坚持每天陪她一起放学回家。
夏乐总是会在李旭家门口驻足片刻。
柚子树上的柚子长大了一些,但是也坏掉了不少。
李洁陪她静静站着。
往屋子看去,李家平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有那么一两回,夏乐看见李旭的母亲抱着李昇在门前晒太阳,阳光下,是她默默掉眼泪的那张沧桑面庞。
夏乐只看一眼,就默默离去。
这几日,夏绍华一切如常。
夏绍明依旧在勤奋努力地练球。
离镇上的联赛越来越近,届时镇上会有四支不同学校的队伍参加,夏绍明虽然自信满满,但是也不敢丝毫懈怠。
只是,他每天练球回来,夏乐都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发呆。
这让夏绍明很不习惯。
“乐乐,你在想什么?”夏绍明把自己珍爱的篮球放好,坐在夏乐身边一脸好奇地问。
夏乐回过神,看向夏绍明,少年人清澈的眸子,一眼可以望见底。
她勉强地笑了笑:“在想你们能不能拿个第一名。”
“哎!”夏绍明胸有成竹拍着自己的胸口:“这你不用担心,我保证拿个第一名给你看。”
话说出了口,夏绍明对自己的要求就更高了。
在接下里的几天,他每天都是满头大汗地跑回来。
时常惹得夏乐皱着眉头嫌弃他一身的汗臭味。
不过好在他换洗的衣服还不少。
但是他又非要穿着夏乐给他买的新裤子四处炫耀,好几天了都舍不得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