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乐也不客气,一猫腰就往里钻,钻出来的刹那,天地豁然开阔,是夏乐从未见过的景致。
她站在高高的青山头,往下俯视,整个肖园乡变成了一副仿佛陌生又熟悉的地图,缩小成倒映在她眼球里的一片土地。
村头,那是林花花和张叔对着门的房子,已经小到只能看到屋子的轮廓。
村那头,是他们每天都要去的学校。
离村落很远的馒头山,本来是一条冗长的道,平时要走上许久,此时却好像只要一步就能走到。
夏乐站在山头的风中,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莫名的,眼睛似乎被山风吹得酸涩了起来。
身后,沈霖拍掉身上的叶和灰,走了上来,站定在夏乐身侧。
“这里漂亮吧。”
夏乐望向沈霖,眨眨眼,问:“你怎么知道的这里?”
她从小在这片土地长大,从不知道这个地方,甚至,她俯视着这片故土,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处的是哪一片山头。
划过的风中,沈霖也同样纵观着这片土地,答道:“以前喜欢跟我爹对着干,没事就骑马到处跑,气死他……就发现了这里。”
“那你也真能跑的,镇上离这里可不近。”夏乐说。
沈霖哈哈笑了两声:“我说,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着我来这里,你信吗?”
满脸不正经的模样,让人听了也不想多去想他的话。
夏乐撇撇嘴,道:“是不是还冥冥之中碰巧撞见了我?”
沈霖很认可地点点头:“嗯,是这样!小夏乐,你变聪明了。”
说着,他往边上一指:“那条河,我们认识的地方。”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条蓝色的长河,河水从四面八方不知源头之处涌来汇聚在一起,最终顺着村子地势延伸向下,流向远方。
那是之前夏绍明每天练习游泳打探情况的浪坑河,也是夏乐在那里差点摔倒被沈霖抓回家的那条河,更是……
更是夏绍华最终溺亡的那条河。
是夏乐永远过不去坎儿的那条河。
拂过的风冷冽了几分,夏乐感觉温度骤降了不少,站着的腿都有些发软。
见她没有说话,沈霖从远处的视线转而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是不是害怕?”沈霖目光如炬,神色是从未出现在他脸上过的认真。
夏乐迟疑地对上了他的眼,片刻后,开口道:“没有。”
沈霖仿佛看透了她的逞强,却也不再说破那些。
他语调一转,说起了大道理。
几乎不像是能从他口中能说出来的话。
“人生在世,不可得之事物太多,世上没有一辈子都能顺心遂意的人,与其为了将来困扰烦心,不如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乍一听是听腻了的大道理,细究起来,却是如今夏乐确确实实面临着的困境。
说是困境,或许也是她作茧自缚,不肯放过自己。
夏乐侧过头,努力挤出了个笑容。
“沈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霖郑重地点点头,漆黑的眼瞳里只有夏乐的身影。
天上团团的白云缓缓移动着,山顶的两人,静静对望,相顾无言。
-
没几日就到了要动身前往北平的日子。
出发前的头一天,夏绍华做了许多好菜,邀请了一桌子的人。
饭桌上,张叔不停给燕婶和不方便起身的张大爷夹菜,林花花抱着她最喜欢的鸡汤喝得不亦乐乎,夏绍华用眼神训斥着夏绍明不懂基本的饭桌礼仪,曹伯甫和阿翠是第一次来,两人倒是吃得有几分拘谨。
好在这么多人,家里热闹了不少。
夏乐咬着筷子看向面前的一群人,沈霖的那翻话又在耳边响起。
与其为了将来困扰烦心,不如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越想,夏乐越觉得沈霖不简单。
这可是1949年,他能说出这一番话,显然心性已非同常人。
更何况,这话怎么听怎么对,完完全全就是治她心病的良药。
想到珍惜眼前几字,夏乐的目光一遍又一遍从桌上的这些人略过。
沈霖说的没错,珍惜眼前人,比去担忧那些她似乎无法完全掌控的未来,更加值得。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缓和不少,咽下了一口米饭。
夏绍华夹了块鱼肉放在夏乐的碗里,白嫩的鱼肉一点鱼刺都没有,显然是被夏绍华事先挑完了。
夏乐对着他灿然一笑,猛地扒了几口饭。
正当所有人吃的正开心,屋外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夏乐手中的筷子一顿,往门口处看去时,夏绍华已然一个箭步到了门外。
她连忙放下碗筷也追了出去。
屋外,沈霖把马栓在一旁,神采奕奕朝着夏绍华走来。
“怎么这幅眼神,不欢迎我吗?”沈霖仿若自来熟,对着冷脸的夏绍华说道。
夏绍华的嘴唇动了动,说:“没准备你的饭。”
沈霖道:“这不巧了,我自己带了好酒好菜,都是镇上一等一的。”
他晃了晃手中几袋包着的黄油纸,明显是有备而来。
这时,夏乐也跑到了屋外,看着面前的两人,她呆愣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夏乐,给你带了好吃的。”沈霖走到夏乐面前,把其中几袋看起来不太一样的递给了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