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必要时鼓舞士气, 他很少说漂亮的场面话,但实际的封赏从没少过。
季徐二人跟随他已久,自然明白他的行事风格, 并不在意, 转头又继续商讨何时展出白鹿比较合适。
直到日头西斜, 殿中会议散去。
季望山前脚刚踏出云机殿门槛, 便听见身后梁九溪吩咐宫人:“请言二小姐过来。”
白鹿才送入宫城, 便将她叫来,目的再明显不过。
季望山原本挂着浅浅笑意的脸冷下去,连嘴角的那抹弧度都好似透出几分嘲讽。
他甚至回过头,薄而无情的唇微张,就要说些什么。
徐沥忙手疾眼快地拉住他往外拖,直到没人的地方才放手。
季望山甩袖错开一步,抿唇冷道:“陛下什么意思?我们辛苦半月将白鹿完好无损地运回京城,不是用来哄女人开心的。”
何况民间都相信白鹿有灵,展示过后还要焚香祭拜,原模原样地放归庆岁山。
万一出什么差池,谁来负责?
徐沥大大咧咧地道:“你这话说的,稀罕东西谁不想看看,底下人刚抓到的时候,我还兴冲冲跑去观赏呢,陛下念着言姑娘多正常!”
季望山只冷笑一声,不予理睬。
徐沥为难地挠了挠头。
虽然都追随同一位君主,但季公子跟他不太一样。
季氏的情报网遍布天下,所以需要经常到处跑动,一天内换两三个地方都是家常便饭。
他也没见过言俏俏,只听说君主有这么位两小无猜的青梅。
据说昨夜第一次见,便是在陛下的寝宫……恐怕没能留下什么好印象。
徐沥瞅着对方的神色,没想到这位总是从容自若的“笑面狐狸”也有冷脸的一天。
他憨笑一声,斟酌着劝道:“季公子,我知道你反感过于美貌的女人,但是言姑娘她……额,她和陛下从小一块长大,跟普通女人还是不一样的……”
这位大将军虽熟读兵书、精于武艺,但说起不擅长的事来实在让人恼火。
季望山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打断:“徐大将军莫要曲解季某的意思,美貌无罪,季某只是不喜欢空有美貌的废物。”
“废物?你什么意思?“徐沥不满地嚷嚷,“你说谁是废物?”
二人都是新帝的左膀右臂,各司其职,没有谁比谁更威风一说。
徐沥并不怕他,平日里客气也只是敬重聪明的读书人。
徐大将军声如洪钟的大嗓门将行人目光纷纷吸引过来,令季望山干净白皙的额上跳出一根青筋。
他吸了口气:“那我问你,陛下筹谋十数年,她可曾出过一分力?最艰险的这两年,她又在哪里?”
“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他轻飘飘讽道,“真是好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季望山向来嘴巴毒,得理不饶人,几位同僚都深有体会,早见怪不怪了。
但这句话却不知怎么点着了徐沥的火气,粗粝大掌把随身挂着的剑鞘拍得咣啷作响: ”姓季的!你他娘的别太自以为是了!”
“你懂什么?言姑娘怎么样,轮得到你评头论足?有本事去陛下面前讲!我还敬你是条汉子!”
季望山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皱了下眉。
由于每个月都要向梁九溪禀报近况,所以徐沥往灵州闻春县跑得勤,与那位言姑娘早有接触。
具体的情况他不知。
那小地方季氏并未布设太多眼线,免得太过此地无银,反而令人有所察觉。
但徐沥每次都是明面上走亲戚,暗地里办正事,能和言俏俏有什么交情?
本着不与武夫论长短的原则,季望山撇开眼,缓了缓道:“徐将军不必动怒,季某职责使然,不想十几载的隐忍筹谋毁于一旦罢了……她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倘若做些狐媚惑主的事,季某绝不姑息。”
徐沥直接翻了个白眼,气冲冲地大步离开。
陛下一路遇到的狐狸精还少吗?不都清醒冷漠得很,
哪天若真被言姑娘迷得昏了头,那也是他自个儿愿意的,只怪言姑娘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
徐沥与季望山在云机殿外不欢而散,具体谈话内容不知,但消息很快传到了梁九溪耳中。
彼时,他靠坐在桌案前淡淡应了一声。
谁不知道徐季二人都是帝王心腹,缺一不可。
如今意见不合吵起来,难免让人心惊胆战。
殿中宫人谁也没敢出声,屏气凝神地低头,生怕座上的君王忽然发难。
半晌,梁九溪却睨着香木托盘里的几条女子锦裙,捏起其中一条裙摆,摩挲了两下:“这就是宫中最好的织造技艺?”
崔公公一愣,忙道:“是……但都是从库房找出来的,款式可能旧了些。”
说是旧,实际也就是去年的款式,料子用的又是最上乘的云锦,价值不菲。
梁九溪便压了下眉头,似乎看不上,松开手指吩咐:“让他们照着时下流行的样式,做几套新裙。”
崔公公颇有眼色地问:“那晚些奴才让尚衣局的人过来,替言二小姐量尺寸?”
“不必。”他想到什么,半眯着眼捏了捏自己略显冷硬的长指,估摸着一拃的长度,缓声道,“朕自己来。”
崔公公看见主子的小动作,悻悻然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