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无比清楚,亲情是林岁安的死穴。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
外公外婆, 林培宋袁,
面对他们的死亡, 从前的林岁安毫无招架之力。
被动承受失去。
可眼下,那里躺着的是她的妈妈。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哪怕要她的命,林岁安都会同意。
他作为她的男人,此刻能做的就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为她兜底。
思及此,明昼喉结滚动,上前抱住她,轻声说:“告诉你个好消息,阿姨决定配合治疗了。”
听到这话,林岁安空洞的眼神起了波澜,可想到方才医生的话,又飞快黯淡。
她抬手揽住明昼的腰,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仿佛飘在海面的浮木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她嘴里发苦,将脸深深埋进男人的怀中,无声叹了口气:“阿昼,我们提前把婚礼办了好不好,不用准备太多,越快越好,大家一起吃个饭,走个仪式,让……”林岁安顿了顿,难过地闭上眼,“让我妈看看我穿婚纱嫁人的样子。”
明昼抬手轻抚女生微凉的脸颊,喉结滞涩滚动:“好,一切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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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岁安的骨髓配型失败,卓宁第一次化疗的效果也不好,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女人却比想象的要从容。
她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将死的事实,半点颓丧和恐惧的情绪都没有。
每天坐着轮椅到外面散心,笑嘻嘻的和医生护士聊天,给隔壁床同病相怜的小朋友读故事书,
还有数落林岁安乱花钱。
“这些包和衣服肯定都很贵吧。”卓宁瞧着林岁安又带来那些“没用的东西”,不禁皱了皱眉,“你花这些钱干嘛,我又用不到。”
林岁安给卓宁买了很多名牌衣服名牌包,还有她最喜欢的红色连衣裙。
都是卓宁以前喜欢却买不起的东西。
林岁安将一件正红色的大衣搁在卓宁身前比划,头都没抬:“我挣钱了,你想要什么我都买得起。”
“……”卓宁面色一怔,她直直望着女生,鼻子微微泛酸。
她深吸口气,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重,换了个话题:“今天年三十,你和明昼打算怎么过?”
林岁安叠好衣服,重新坐到床边,伸手捡了个苹果开始削皮,闻言笑了笑:“他订了餐,待会就过来,今晚我们在医院一起过。”
卓宁看着她,声线染上不太明显的鼻音:“你这孩子也是的,非留下来干嘛,医院有什么好待的,陪明昼回梧城过年多好。”
林岁安削皮的手艺极烂,每一刀几乎是在连皮带肉的砍,她神色专注,语气很轻:“我走了你怎么办?”
卓宁低下眼,没有吭声。
好不容易砍下最后一块果皮,林岁安颇为满意地举起看了看,随后递给女人。
卓宁接过却并不急着吃,她盯着眼前黄澄澄的苹果,思绪一下子被拉到了八年前。
有宋袁陪着她的那个春节。
当时有人送了箱苹果过来,她特意挑了最大最红的一个,削皮给了岁安。
这一刻,她忽然深深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以及对过往沉沉的眷恋。
“对了,初六那天我们决定办个简易的婚礼,记得穿上我给你买的新衣服。”
林岁安小心放好水果刀,语气平常,似是随口一说。
卓宁倏地抬眼看向她。
她以为,自己等不到岁安穿婚纱的那天了,
她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个遗憾死去。
卓宁苦涩地闭了闭眼。
她清楚,孩子是在迁就她。
扭头对上女人的视线,扫到对方光秃秃的脑袋时,林岁安眼神微黯,但很快弯唇笑了笑,温柔又乖巧。
在晌午倦懒的阳光下,黑眸清透明亮。
卓宁晃了眼。
恍惚间,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眼前的岁安变成了记忆里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她躲在林培身后,悄悄露出这双惹人心软的眼睛,胆怯地观察着妈妈的情绪。
她很惶惑,为什么妈妈不像爸爸那样温柔好亲近。
是不喜欢她么,是她还做得不够好么。
她明明是那样的期盼,那样的望眼欲穿,
希望女人能像别人的妈妈那般,爱她,疼她。
可她却懂事的,什么要求都不提。
每每想起岁安儿时的点点滴滴,卓宁都心如刀绞。
其实她真的很幸运。
遇到林培,遇到宋袁。
还有被岁安选中,成为她的妈妈。
幸运到有些不知好歹。
所以上天才会如此惩罚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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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宁的情况越来越差了,每天都会流血发热,被病痛折磨得没了人样。
生命的流逝在她身上成了具象化。
林岁安每天守在她床边,隔一段时间就要探探她的鼻息。
她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卓宁又会再次丢下她。
婚礼这天,林岁安早早便到病房帮她洗漱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