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也重新坐下来，开了书桌立灯，翻开那本素封相册的第一页。
第一页是张风景照, 夜景, 川流不息的马路。
照片上没有人, 只有干净的景。
闻也把这页翻过去, 在第二页看到对这张景的注释：“回延陵的第一天, 城市一隅。”
而在这行字下面，还有她留下来的一小段话：“闻也，我还没送礼物给过你, 思考了很久，也没想好要送什么, 这本相册是临时起意, 但说临时起意也不算。我应该就是想送相册给你。它有些廉价, 可内容珍贵。除了我最近记录到的和你有关的影像, 我也找妈……”
“妈”字被划掉。
“我也找阿姨要了一些你以前的照片。
你从前好像真的不喜欢镜头，别人一拿镜头对准你，你都要躲掉，但这段时间你很配合我，尽职尽责的配合。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付费用的？感谢你做我的男模。
还要感谢……
还要感谢你陪我走了这段珍贵的路。”
中间是很长很长的空白，再之后就是结束语。
“好啦，废话不多说，看照片吧，闻医生。
希望你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帅气。”
闻也一页一页地往下翻，看到剩余的整本相册都是他。
不同角度，不同场景，不同位置……
有时他在看镜头，有时他在忙碌，也有时，他很沉默……
开车的、做饭的、露台抽烟的、戴眼镜坐在书房整理资料的、蹲下来和小RICE说话的……
满满的几十页都是同张脸。
闻也随着照片回忆起一些场景，比如——那些自己躲避着怕把坏情绪带给她的那些场景。
某个深夜，他接到老师的电话，老师告诉他那款寄托了希望的药在临床一期不算顺利。他站在露台抽了半夜的烟，可没想到早已熟睡的尹洧吟当时就在他身后。
似乎，他有不好的情绪的时候，她都在不远处或是在他身后。
……
翻到最后一页，闻也看到那是一张他穿白大褂的照片。
照片下面配着一句不像告别的告别。
她说：
“你会是最好的医生。”
然后，她说：
“希望你无病无灾，所愿皆成。”
闻也摸了摸那两行字，心中陡然刺了一下。
他不禁回忆起尹洧吟方才在卧室的梦呓。
进入梦乡的少女喃喃自语道：“我走啦，别挂念。”
我走啦，别挂念。
这是告别的话，把所有美好的祝愿都赠予他人而自己则安静离开所产生的告别的话。
有没有可能，她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熬。
生病了，情绪大多时候需要极度的克制才能勉强理性…加上对未来没有期盼只剩无止未知的等待的……那些都难熬。
*
尹洧吟睡了一个小时，而后在暗夜睁开眼。她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有些陌生。
生理反应般，她去翻枕头下的笔记，拿着手电筒对笔记看了四十多分钟，理清现在所处的位置和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她先掉了眼泪，把眼泪抹掉。
因为睡不着，拿手机上论坛。
一个特别的、也不敢让任何人发现她在逛的论坛。
#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世界
这个论坛加密，需要提供很多信息才能进去，里面的内容也杂乱，有提供离开方法的，有不太理智用脏话发泄情绪的，还有在里面鼓励大家要好好生活再糟糕的事情都会过去的……
尹洧吟没在上面发过言，但她经常在闻也值班的夜晚自己悄悄拿着手机边看大家的谈论边哭。
某次有人在论坛艾特她，问她为什么进来，她坦诚说：“我生了病。”
底下很快有人跟答。
“我也是生了病，家里没钱看，索性就不看了……”
“生理生病还是心理生病？反正我是都生……”
“生病+1，我从小就有病，爸妈的积蓄压根不够往医院投，活着是真没意思，除了拖累，没有任何意思……群里有没有了解过意外险的？我想死后给家里留一笔钱……”
“……”
这种类似的言论尹洧吟看了很多，后来以匿名的形式把她和弟弟名下慈善基金会的联系方式发进去。那些因为缺钱看不起病所以无法好好活着的朋友有没有联系基金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生的病是有钱也解决不了的。
今晚的论坛依然不算安静，因为人的情绪总是在夜晚被无限放大。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是有人在留言说她准备退出这个论坛。
“下午被朋友拽去公园，看到了开的很漂亮的郁金香。即使是末期，郁金香也开的漂亮。就是观察花朵姿态的时刻，朋友紧紧牵着我的手跟我说：明年我们还这个时候来。她望着我的眼睛说这话，我突然就不再想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来和大家说声再见……”
尹洧吟完整的读了那段留言，似乎也感同身受的捕捉到那个瞬间。
情绪崩溃是在一个细节的促压下，那状态好转往往有时也在刹那。
“想通就好，要好好活着。”
“对，你可是连死都没在怕的人，一定要好好生活。”
“你朋友或许知道你现在的心理状态，她不是在和你约明年会面，而是在说：可以留下来吗？留在这个总会花开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