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去松开铅笔,手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不!不要——”
他们才对那个世界的奇妙数学从皮毛了解到内里,一切就要消失,他们想拼命用自己的大脑留住知识,留住感觉。
有人想要奋笔疾书,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有人甚至大喊着,却发现只能说出两个世界的共性。
就要这样了吗?
00:02:57。大厅内的时间还在倒数。
他们的生命恐怕也只剩下三分钟——以及无尽的失落!
周春去忽然踉跄地朝大厅的混凝土金属液压门冲了过去。
宫理知道,时间到达之前这门从内还是从外都不可能打开的,他也不是要去用清癯的身子去撞门,而是冲向了门边唯一一个跟外界能沟通的通话器。
平树:“他要做——”
宫理却一瞬间理解了,她猛地站起身来,却不是要阻止,只是感觉心脏剧烈收缩起来。
周春去手按住通话器,对着大厅之外必然早已埋伏的人们开口道:“这个世界不只是一种数——”
砰!砰砰——
他胸口先炸开一团几乎洞穿的血肉,浇在灰色的墙面上,紧接着心脏处的炸弹会在爆炸的同时顺着脊柱向他大脑弹射另一枚旋转的尖头炸弹,他的颅骨会在撞击到尖头炸弹的瞬间将他的大脑彻底引爆!
连续几声密鼓般的爆炸,周春去的整个上半身炸成血色烟花,溅在墙壁与地毯之上。
他不是想要告密。
他是要用死亡留住另一个数学法则走后拖行在他头脑中的湿痕。
他不要在巨大的失落中迎来死亡,他想要自己的头脑在最后一刻,仍然保持着两套法则并行的愉悦,那一刻,仿佛他睁开了十六只眼睛看着夜空——
周春去用死亡留住那瞬间的做法,竟然启发了其他人,宫理看到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地从工作台后冲下来,冲向那台通话器。
他们都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透露任何信息给外界,他们也确实不想——只是想要就死在这一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同时将手拍在了血肉模糊的按钮上,吼道:“他们带来了数学的命……”
00:01:13。
砰!砰砰!砰!
宫理几乎要缓缓闭上眼睛,数团绚烂的血肉炸上天空,溅了后面的学者满头满脸。
甚至有人在周春去的血泊中滑倒了,一时站不起来,她极其惊恐地感觉到自己快要忘记了——忘记两套数学法则是如何嵌套,忘记那些奇妙的矛盾与运行。
女学者竟然将求助般的目光看向宫理,一个字都没说,那满脸是血中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只有一句话:
“趁我没有忘记,杀了我!让那数学的露珠,永远凝结在我的生命里!”
那位女学者猜对了。那心脏炸弹除了会在触碰规则引爆、运算结束后定时引爆以外,宫理手中还有备用的引爆程序。她能一瞬间杀死所有人。
00:00:59。
开关就在宫理的打火机上。
她在口袋里握住了打火机,却有些动弹不得。
这些都是尔求城想尽办法用“重生”、用“年轻的躯壳”也想留住的顶尖学者们,他们却在这个瞬间,争相跳入死亡。
宫理满脑子都是周春去临死前,既不看宫理,也不看任何人的,只想投身死亡的偏执。
那跌坐在血泊中的女学者看她纹丝不动,面上显出绝望来,她要忘记了,她要忘记了!
两行清泪从她脸上滑过,不能当下死去的痛苦超过了一切,她甚至在恨宫理。
00:00:37。
平树一瞬间也懂了,37秒之差,宫理如果这么做,如果在国际法庭的实际意义上,她是在亲手杀人。
宫理缓缓垂下眼睛去,在口袋里将打火机的上盖翻过去,手指快速擦过磨轮。没有火在她口袋里点燃。
砰——
广阔的大厅里,巨响回荡,满地血浆。
远处,黑色玻璃后光学计算机精妙的光丝浪潮在时间即将结束时,缓缓停止下来。
屏幕上的三维点阵图逐渐形成,浩瀚白色点阵中的几个红色矛盾团,就像是银河系悬臂上的某些孤立的星系。
而在灰白色的地毯与大厅上,大片红色连接、蔓延、滴落下来。
宫理偏过头去,两手插在外套兜里,朝工作台的方向走过去。
关于矛盾点的图像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收录在了悬浮的银色小球中,她抬起手,将那枚银色的小球收入手中,用指尖分开成两半,一半递给平树,一半用力塞入自己额头中的小洞。
00:00:00。
大厅里响起了时间结束的铃声。
光子计算机彻底停止动作。
混凝土与金属的液压大门,不管不顾地缓缓折叠向上,无数在门上的血肉滴落下来。
在一群尔求城的士兵全副武装地进入大厅时,只看到了满地的断肢,蔓延的鲜血,以及站在工作台附近的银发女人。
她微微转过脸来,额头上的血洞正在痊愈,银色的长发因静电卷曲吸附在外套衣领上,苍白的脸上有淡淡的迷蒙,但又迅速因为那些枪口与扫描灯,而露出了跟霓虹灯般遮掩一切的笑容。
“她杀了所有人!包括周春去、韦伯斯特和阿纳斯塔西娅在内十名最顶尖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
这些人,就是尔求城费劲一切维护的最大“财富”,这数位科学家的死亡,简直就像是宫理对尔求城的最大恐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