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没有等到他长大……
姜修白听了也是腿上一软,跌到身后的椅子上,其实,这些年他虽然告诉自己元乐十有八九是没了,可心里还是残存着一丝侥幸。
如今,那最后一点光亮也没了。
姜云静在地上坐了很久,连陈氏悄悄地爬起来走开都没发现,直到青棠一脸担忧地跑过来将她拉了起来。
她觉得好累,从未有过的累,四周仿佛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抓不住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一切都没了,娘亲、元乐,还有那个挡在她身前的人。
她记得,他说过要带她回家的。
可是,这一次他怎么不在了?
第61章
三年后。
清明又至, 几场新雨一落,江南的春景愈盛, 自江城出, 一路所见皆是满目翠绿、绵延如秀丽锦缎,至元江县地界,亭皋百里, 不见荒土,自是一番繁忙富庶之景。
途中停车歇息,遇田间劳作老叟, 只道“春来日日忙”。
问话的女子头戴轻纱帷帽,着一袭天月白青葱色云天水漾留仙裙, 虽看不清容貌,可仅仅是那袅娜身段便已是玉骨冰姿、占尽风流, 立在这如洗春光之中, 看得人错不开目。
立在桑田里的荆布妇人们不免艳羡, 只当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又出来驾车赏春。
却不知那帷帽下的女子梳的却是妇人的发髻, 一张莹白如初的脸蛋褪去了几分少女时的青涩, 比之三年前艳光更盛, 眼波流转间自带着一股消散不去的春情。
此人正是上京礼部郎中姜修白的嫡长女姜云静。
自夫君亡故后,她便随着舅父一同来了江城沈家,如今住下已是第三个年头, 这三年中她没有再回去过一次。对她来说, 北地仿佛只是一场旧日的轻梦,如今梦醒了, 仅余几丝隐秘的惆怅。
与老叟交谈完后, 姜云静回到马车边。
“离吴家村还有多远?”
青棠回道:“还有小半个时辰。”
姜云静点点头,抬头张望了一下, 似在找什么人,还没等她开口问,身后就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看小爷我找到什么了。”
一位身着紫金四喜如意云纹锦衣的男子快步走过来,他生得长眉秀目、唇红齿白,一张脸比寻常姑娘家还要白净几分,少了几分男子的英气,倒有些女儿家的秀美,偏生他又穿得风.骚,金簪华服,一股子戏蝶游蜂的浪荡公子气质。
然而,姜云静清楚,这位商铺遍天下的巨贾钟家的二少爷可不是什么浪.荡公子,分明就是一只笑里藏刀的狐狸。
此时他手里似捧着什么东西,笑眯眯走过来,一脸献宝的表情。
姜云静隔着帷帽睨了他一眼,料想他肯定没安好心,便说:“怎么,这么高兴是捡到沈万三的聚宝盆了?”
钟崇撇撇嘴一脸不屑:“我要那破盆子做什么?小爷我就是聚宝盆。”
姜云静噗嗤一笑,心道,你这一身金光闪闪的倒确实像个聚宝盆。
“来,”钟崇招招手,“过来,看看。”
姜云静也确实被激起了好奇心,轻轻掀开纱帘,朝着他微微合拢的手看过去。只见那手掌慢慢分开,上面似乎躺着团白乎乎的东西,待到姜云静看清时,先是脸色微变,可很快便又镇定了下来。
见姜云静面色平淡,没有尖叫也没有躲开,钟崇倒是有些意外,“你怎么不怕了?”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姜云静嗤笑一声:“原来钟家少当家这般幼稚的啊?我看便是比那田间五岁小童也不如。”
说完,把轻纱一落,转身就要上马车。
“嘿——”钟崇戏弄人不成反倒被嘲笑了一番,面子挂不住,“你以前不是最怕虫吗?”
幼时钟崇可没少拿此事捉弄她,今日抓一只蛐蛐儿,明日捕一只蟪蛄,每次都能吓得她花容失色、惊叫连连,他则在一旁哈哈大笑,以此为乐。两人这些年不对盘与此事绝脱不了干系。
姜云静本想解释,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冲他笑眯眯道:“我倒也不是怕,就是讨厌,现在呢,旁的虫倒还好,只一种虫确实让我格外厌烦。”
钟崇凑拢几分,“哪种虫?”
“钟崇。”
说完,姜云静便在青棠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钟崇站在原地。
片刻,车外传来他怒火滔天的声音:“姜云静!!你敢说本小爷是虫?”
姜云静根本不理,让青棠唤车夫直接上路。
站在那儿的钟崇转身就朝后面的马车走去,上车前才发现手里还捧着一把白乎乎、软绵绵的幼蚕,登时气得鼻子都歪了,把手往田间一甩,那可怜的幼蚕就通通落到了刚抽枝发芽的茂密桑田里。
车内,姜云静心情大好,小时候被捉弄那么多回,也算是让她扳回来一次。
一旁的青棠也瞧见了方才场景,忍不住笑问:“小姐现在真的不怕虫了?”
“怕啊,怎么不怕?只是尽量克制着罢了。”
姜云静嘴边笑意淡去几分,她忽又想起了三年前落水的那次,正是因为被姜云姝知道了自己怕虫,这才落入那群人的计谋里。从那以后,她明白了弱点不能轻易示于人前的道理。
片刻,姜云静又道:“何况,我如今在做蚕丝生意,如果连蚕都怕,还怎么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