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桌边,还是床榻。
五感中听觉无限放大,自发地去追逐那抹身影带来的一切动静,喝水、洗漱、脱衣而擦出的沙沙声……直到奚茴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她彻底陷入了深眠中,云之墨的手脚才像解开枷锁般微微一动,他缓慢且疲惫地坐在了太师椅上。
卸力后又有茫然。
一切反常,皆有迹可循。
太师椅角不断往外延伸霜花,房屋地板铺上了一层冰面后云之墨才稍动了动。他半转头看向窗户,窗门一瞬打开,万家灯火映入眼前,再往远处看是幽暗的山峦,重重叠叠的山川尽头越过万年密林,便是一片狼藉的行云州。
这一眼穿越了千万里,寒冷地盯向一个人的后背,待那道光环回身,视线消失,一切了无踪迹。
云之墨的食指轻轻敲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敲碎了上面覆盖的冰花又重新凝结成冻。他又开始头痛了,寒意侵袭骨髓至四肢百骸,可他愈发地清醒着,清醒地明白只要这一次他能压制住体内的司玄,那司玄将永无再见阳光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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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花节后第三日,衙门便派人去银妆小城借人了,樊妈妈也早有准备,提前给三人打好了招呼,切不可乱看乱动,只要好好表演,回来便有赏钱。
衙门给三位姑娘各请了一顶轿子,恐怕是为了低调,也没闹出多大的阵仗,只是从银妆小城后的一条小路抬去了城外,路上有银妆小城的护卫护着,直至将人送到了旖华庄门前,那些护卫才守在轿子旁没跟上。
旖华庄内布置得颇为仔细,三名姑娘都没离开过银妆小城,跟随府衙里的官差顺着长廊一路往里走,也不知绕过多少园子才终于到了旖华庄内以往供夫人小姐们看戏的戏台子前。
那是特地布置的一园子戏台,戏台建在池水中央,假山环绕,芭蕉丛生,因有人打理,池中还有数十条红黄不一的鲤鱼游过。
此处烛火不多,全靠头顶一轮明月照亮,新月抚弄着发丝自顾自地坐在石凳上,官差又将苏怜请到另一边,说贵人要单独见面。
苏怜虽心有疑惑,还是跟了过去。
小院外官差守着,院内就只有新月与季宜薇二人。一人月白色长裙,抱着一把用丝绢包裹的琵琶挺挺地立在了假山旁,一人则披着露肩的红裙,张扬又慵懒地靠着圆桌抬头赏月。
今夜过后,她们便不会再见。
“你叫什么名字?”季宜薇忽而出声,她眼眸微动:“我还从未问过你的真名。”
“就叫新月。”新月慢慢抬手,细腻的手软若无骨,指尖向着月亮,似是在感受月亮的温度,她道:“新月是恩公给我起的名字,我此生不会有第二个名字。”
“多谢你。”季宜薇转身看向她。
月色清冷,季宜薇像嫦娥仙子下凡,她除去上台,平日里从不浓妆艳抹,仅一根廉价的桃木雕刻的兰花簪戴在头上,那簪子一看就有些年头,花纹棱角都被磨圆润了。
新月朝她笑了笑,二人便再无话。
旖华庄内外数人把守,一旦伏妖,凡人便不可轻易靠近,以免被妖抓住成了拿捏行云州人的人质。
自新月与季宜薇单独在戏台院落里时,谢灵峙便部署好了一切将所有不相干的人全都领出旖华庄,包括苏怜和一路跟过来的黄之谦。
黄之谦是自己跟过来的,他手上还有那只狐妖的妖丹,说是留在身上害怕,也不知那狐妖今夜会不会死,便想着给他们送过来,谁知人还没踏入旖华庄便被齐晓给提出来了。
“黄先生这么怕死,居然还敢来捉妖现场?”齐晓嘲讽他。
黄之谦笑了笑:“也不是我一人来了,咱们临风州的知州大人不也来了嘛。”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齐晓瞥了黄之谦一眼。
黄之谦依旧讪讪地笑着,跨出旖华庄大门时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所庄园便是他家爷爷为了供他爹科考,也为了买通关系而抵押给知州大人的,如今要在庄内捉妖,他怎么也得来看一眼。
毕竟这庄子里哪怕是落下来的一截房梁拿出去都能卖出天价。
知州的轿子就停在山下不远处,周围护着官差,也有两个行云州的弟子看护。
将黄之谦一路送到了门外,齐晓才道:“妖丹我会拿给大师兄,黄先生还是早些回城,夜路难走,若是怕黑,或可请一个官差相伴。”
黄之谦顿了顿,对齐晓的嘲讽也不在意,只伸手摸了摸鼻子,转身步入黑夜中。
苏怜出庄门时,就看见了黄之谦离去的背影,见他挺直背,仍是一身黄色长衫,衣衫上绣了精致的腊梅,不像个说书先生,倒像等待随时上台的戏子。
应泉对她拱手道:“劳烦苏姑娘走一趟,等会儿会有官府的人送姑娘回去。”
他没将捉妖细说,苏怜本就是请来的幌子,他们重点捉拿的是新月,而季宜薇却知新月狐妖身份,故而要留下问话。
苏怜摇头:“无碍……”她似有话要说,犹豫后开口:“黄先生怎么也会在此处?”
“黄之谦?姑娘认得他?”应泉说的认得,是熟悉,若非熟悉的人怎会见个背影便要问上一句?还是在这样不恰当的时候。
“我……听说过他,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苏怜脸颊薄红。
应泉心中略沉,眉心微蹙,便问:“说书戏子,贪生怕死,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