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扫过玉兰花枝,紫玉兰送至眼前,云之墨正要折断这束拦路的花枝,又在触碰时想起方才奚茴于月下奔跑的样子,眉目不自觉温柔了几分。折枝的手指转为压下花枝,云之墨只凑上前嗅了一下,淡淡香气萦绕鼻息,增添回忆里的旖旎,他不禁露出浅笑,再抬步离去。
一路上踏着月色,云之墨细细回想自有意识起后的几万年,灵魂好似没有这般轻快过。
神明的感受与凡人不同,不因短暂绽放而恣意潇洒,记忆里漫长的岁月似乎磨去了他所有情绪,没有愤怒与嫉妒,也没有兴奋与冲动。
视线落在长廊下白石地面,被月光投上的影子似乎也不再是这具身体另一个灵魂的模样。
他曾不喜月光,因月色朦胧温柔,总会将他的影子照成司玄的样子。又或者过去的他并非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所以他敏感又自尊,才从未照过镜子,甚至不愿看见自己的影子,以免联想到司玄。
如今却没有这样的想法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许久不曾主动想起司玄,亦不会想起自己从何而来,因何而生。
云之墨就是云之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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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奚茴睡得并不安稳。
夜风吹开了她房间的窗,入秋的天过了子时便有些凉,薄雨不知何时落下,轩辕城在一夜间降温数倍,薄薄一层被子盖在身上也不显暖和。
奚茴是后半夜受凉又陷入了梦魇中,直到过了辰时也没醒来。
许久不曾想起的过去又在梦境里清晰,她回忆起了三岁那年险些死去,岑碧青却不肯让她碰一下的画面。可这回灵魂仿佛出窍漂浮于空中,又完整地看清了在她“死”后,岑碧青扑过来的痛苦表情。
她在奚茴垂下手的那一刹屏住呼吸,又在几息之后朝床榻跌跪过去,她抓起奚茴瘦弱的小手,是在奚茴记忆里从未有过的失态,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喊着奚茴的名字,像是要将她叫醒。
“阿茴,吾儿……阿茴,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
岑碧青是这么哭着的,她的声音很低,就连守在门外的嬷嬷也没听见。
可奚茴听见了,在梦境里的这一瞬她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成了那个三岁还什么也不懂的女童。因生下来便没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几眼,既对岑碧青敬畏生疏,又忍不住靠近去讨她欢心,想要吸引她的注意,期盼她的爱。
她就像是听见了岑碧青的呼唤,分明已经死了许久,呼吸停止,身体也开始发凉了,却在下一瞬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将魂魄拉回了体内。
憋闷感让她挣扎着想要呼吸,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憋死的下一瞬一股凉气直通肺腑,而她终于能张嘴哭出声,如初生的婴孩般发出无助又恐惧的哭喊。
那时奚茴还没睁开眼,而当年的她还很慌张与害怕,根本无法分辨彼时曾发生过的事与听见的声音。
此刻,那声音格外清晰。
岑碧青本搂着她的身体,又在她苏醒的那一刹放下,如遇鬼一般摇头退去,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还活着,不、不可能……”
她离开了那间屋子,没去管“死而复生”的女儿是否脱离危险、性命无忧,而是冲出了那间屋子,送走了照顾奚茴的嬷嬷,从此再也没有主动来看过她一眼。
彼时瘦弱幼小的奚茴仰躺在床上,浑身因痛苦而剧烈颤抖,咳嗽与哭嚎声并未引来任何人的怜悯,是她自己生生挨过了那样的痛,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仿佛经历了几回生死才从病魔中挣扎下地,为自己倒了水,又去偷了东西吃。
过往梦境真实得让奚茴觉得她又将那些悲痛的童年重新经历了一次,这一次她也在梦魇中挣扎,像才死而复生一般猛地喘着气。
这一次有人将温水喂到了她的嘴边。
有人扶着她立起上半身以免咳嗽得无法呼吸。
还有人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一声没出,可奚茴知道他是谁,她感受到了背后倚靠的胸膛的温度,还有那人握着水杯喂她喝水时因不会照顾人而生疏地碰了她鼻尖几次。
他的手是烫的,他整个人都是温暖且炙热的。
奚茴想睁开眼看一看他,分明她已经没沉浸在那场梦境里,却依旧无法睁开双眼,就像是灵魂回到了现在,可身体并未苏醒,不论如何挣扎也无用。
云之墨将奚茴轻轻放回床上,又为她盖好了被子,沉着一张脸看向她重新陷入睡梦,这一次似乎平静了许多,没有在噩梦中又哭又叫,像是拼尽全力求救一般。
昨夜只下了一场小雨,雨水打湿地面后便停了,奚茴屋内的窗户被风吹开,还吹了几朵不知名的花瓣进来。不过才短短几个时辰,昨日还艳阳高照的天今日便阴沉沉的,已经过了辰时也见不到阳光,还吹起了阵阵寒风,像是提前陷入了冬季。
奚茴忽而梦哭时,云之墨便听见了她的动静。
闪身闯进了她的房间,看见的便是她在薄薄的被褥里抱紧自己的身体,痛苦地颤抖着。她闭上眼睛紧皱眉头,眼泪打湿了枕巾,嘴里喃喃着好冷、好疼。
云之墨以为她受伤了,可检查一番并未发现奚茴哪里受了伤,又搭了脉才发现她的脉象十分紊乱,不像是普通的受凉,便是多盖两层被褥也没用。
他叫了奚茴许多声,可不论如何唤她她也不曾醒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在他的怀中本能地抓着他的衣襟,也不知是对他说的还是在对她梦里的那个人说的,重复着一直都是:“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