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巡是南方人,生得斯文白净,现在又因为受了重伤, 本就白净的面容, 更显得苍白如薄纸,整个身子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折了腰一般。
宋溪亭难得有人情味地免了田巡的见礼,抱着梅雪嫣坐在了离床最近一把太师椅上。
趁着这个功夫, 梅雪嫣将田巡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面色苍白不说,他多说两句话,额头便开始冒出细密的汗水,这模样, 要是装的, 田巡一定能拿个演技大满贯。
再加上有莫老作保, 田巡这伤看来是真的伤的很重。
耳边,田巡声音十分虚弱地同宋溪亭说着话道。
“下官昨日本该相迎静王,但无奈下官身体尚未康复,昨日静王归来时,下官不慎睡着,未能起身相迎,实乃下官之过。”
宋溪亭淡声:“无妨,本王并不是拘泥这些礼节,也不是苛责下属之人,你既有伤在身,本王合该多体恤你一些。”
田巡忙又感恩道谢,看向宋溪亭的目光澄澈如清泉,宛若视他为衣食父母般。
梅雪嫣到底也在社会上待过几年,幼时又是待在十分要看眼色的福利院,她看人的眼光挺准的。
她心底闪过些许纳闷。
这田巡……似乎有些单纯。
但“单纯”二字,恰恰是最不应该出现宋溪亭阵营里的词。
且田巡如果真的是一个单纯之人,又怎么能执掌辅政司南院院长多年未倒。
梅雪嫣揣测这是对方的社会面孔,就跟崔跃的“笑面虎”一样,是为伪装。
宋溪亭开始了正常的问话,问的便是田巡受伤那一夜发生的事。
田巡似乎先前说过几遍,等到宋溪亭再问的时候,他已然能清晰又简练地将那一夜的事完整复述。
前面发生的事,同程听先前所说的差不多,田巡得了一坛上好的梨花春,邀着嗜酒的程听一起喝,两人喝的酩酊大醉时,田巡被夫人扶回了屋。
田巡讲到这,还颇有几分庆幸:“幸而那夜我醉的实在太厉害,夫人一贯不喜酒味,未能同我同住,这才幸免于难。”
程听抚着田巡后背,给他顺着气,无奈道:“你倒是心大,发生这种事,想的是你夫人幸运。”
田巡腼腆一笑,继续看向宋溪亭道:“后面迷迷糊糊的时候,下官似感受到些许光亮,猛一睁眼,却见一个手里握着银白重刀,穿着夜行衣的高大男子出现在下官床边,下官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他手里的重刀贯穿胸膛,也是外间恰好有打更的下人路过,下官高声呼救,那高大男子这才没有仔细检查下官的伤口,抽出重刀后飞身逃离。”
宋溪亭沉吟片刻:“那人的面容特征,可有看清一二?”
田巡摇头:“那人极为谨慎,不是用的面巾,而是戴着黑色面具,包裹住整个全脸,再加上夜里黑,下官什么都没看清。”
宋溪亭:“那你觉得那人有何特别之处吗?”
田巡似乎陷入了回忆:“这些问题,早先杭州刺史也有来问过,下官自己也经办过几桩要案,不论身形,长相,胎记,衣着,武器,还是气味等等,下官都有仔细回忆过,但这杀手实在太过机敏,均是同寻常的差不多,抓不出一点特别的线索。”
宋溪亭点头,这些他在案宗里都看过,并不意外,梅雪嫣也知他看过,却不知,他怎么又当面问了田巡一次。
过了会,宋溪亭抱着梅雪嫣起身,目光落在红木镶紫架子床对面的槛窗前,槛窗大开,内壁右侧安置着一个高圆架,架子上摆放着一个细口青瓷瓶,里面插着几根新鲜的梅枝。
从床跑到这个窗前,不过两个呼吸就能逃走,但这个屋子并不是田巡的遇刺现场,所以这里没有凶手留下的脚印。
田巡的遇刺现场现被官差保护着,十二时辰轮班值守,以防被破坏。
田巡现在的屋子,同遇刺现场格局差不多,宋溪亭视线停留在槛窗上,询问了一句。
“先前你住的屋子也有摆放花瓶吗?”
田巡摇头,表示遇刺现场的窗前,并没有摆放任何东西。
过了会,宋溪亭重复了一遍先前田巡的话。
“抓不出一点特别的线索?”
“可身形高大的男子在余杭郡不算多见。”
“但也不算少见。”程听适时补充。
“这位杀手的身高约莫六尺,前些时候是极为罕见,但近一个月,恰逢余杭郡这里召开一年一度的杭绣大赏,北方高大的商人游客来访突增。”
“不过,也没有就此放过就是,自打田大人受伤后,杭州刺史便下令禁止六尺男儿出城,可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这里面不乏好多北方商人,他们是要赶着回北方做生意的,所以,约莫只能再禁三日。”
宋溪亭目光扫向程听,程听太阳穴有些突突:“如若静王想延长,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有些影响您的名声。”
程听未尽之言,不想宋溪亭的名声越发雪上加霜,落个“欺压百姓”的名头。
宋溪亭摇了摇头:“三日足够了。”
程听微愣,同田巡对视一眼,两人眸光均是闪过诧异,田巡咳咳两声想问,程听已然先说出口:“静王,您是发现了什么吗?”
宋溪亭手指微抬,指了指那个窗台:“那个脚印是左脚,人情急之下,会下意识迈出最为灵活有力的一边,此人极有可能是个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