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让。”她撇嘴,不经意地道。
见他未语,似乎不知道两个字什么意思,姜瑶咳了声。
“识字吗?”
“…部分。”
姜瑶伸出手,将他还算完好的手拿出,柔软滑腻的小指,一笔一划写着:
——聂让
“让字简单,你应该认吧。”
“……是。”
她微微养了下颔,扬唇:“这下,你可就不叫十二了。十二的命,也就和你没有关系。你在本宫身边,做个寻常的近身侍卫就好,不会要你性命,也不用做什么脏事。”
“……”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本来,他不该再踏入这条洗不净的泥沼里。
可是。
……
光怪陆离时,她看见十五六的自己坐在空无一人的龙椅之后,已经抽长的人似一道影子,随时她身边侍候着。
为什么来着?
对了,好像是因为,一封悄无声息、放在她案前的,告发湘王与藩王串谋的北周印信。
“阿让,太难了。”她闭上眼,“真的太难了。你…帮帮我。”
环顾四周,无人可信,举步维艰。
她需要一个人,足够信任的人,做一些…事情。
“是。”他俯身,在地上重重叩首。
明明好不容易摆脱了过去,明明要做回从前最血腥的事,明明知道这条路做了就彻底没办法回头。
明明…是她先违背的承诺。
可他却,笑了。
好像自己终于有了一点价值。
心脏抽抽疼,姜瑶睁眼,脑子仍微微有些木顿眩晕,周围的一切仿佛带着一层薄雾,此外,感觉还不错,甚至出乎预料,口舌中很润,似乎被人精心喂过水,照料得极好。
窗外,天色还是昏着,但遥遥地,玄冥转青蓝,似乎有着将将黎明的倾向。
塌边的脚踏,跪着一个人。
曲发凌乱,有几绺被烧焦了,风尘仆仆,狼狈不堪,可熟悉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像是在做一场一触即碎的梦,明明一转不转,不动如雕像,可几秒去了,眼眶悄无声息地泛红。
就像是青叶变红枫,静悄悄。
她被眼前这一幕逗乐:“爱哭鬼。”
他的眼睛,过去,和可能的未来里,都了无生气。
原来,她是那点光。
她弯起笑:“自己把抹了,我的手可暂时动不了。”
他从来没负过自己,她又怎会丢下他。
作者有话说:
很难说物理让大太监闭嘴的时候阿让有没有找补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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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加糖三分甜 2瓶;48111681、那枳 1瓶;
十分感谢!呜呜呜我肯定好好完结
第73章
◎忍不住◎
屋外, 即将天明,天色蓦地又暗下来,青碧天穹黯淡无光, 下仆不敢言,压抑的氛围下, 只有烛火的噼啪响声。
听她这样说, 聂让憋回了眼泪, 静静垂首伏在她塌边。
一直守在外面的尹医正闻声, 颠颠地提着药箱进来,替姜瑶诊脉后,多少松了口气:“醒得来便无事了。还好指挥使来得及时, 烟毒未深入脑髓,再晚半分, 难了。”
他又多叮嘱了几句,请姜瑶近来多通风,夜来睡觉也不可紧闭门窗云云。
才转身向聂让道:“指挥使亦须记妥善伤势,虽避及要害, 但也不可如此小觑大意。”
……
姜瑶一愣。
确实是嗅到一点血腥味, 再细看,原先魁伟笔挺的人影面色惨白,虽难以察觉, 却在以一个极细微的弧度摇摇晃晃。
尽管如此,他视线却像是被贴上了粘钩,粘着她离也不离,眨也不眨。
姜瑶皱了一下眉头, 脸色极迅速地沉了下去, 看向尹医正:“他受伤了?”
“回殿下的话。”医正拱手, “指挥使肋下有一处贯伤,是箭矢所致,此外,还有三根骨折了,指挥使身体强硬,可终不是这么个熬法。”
聂让见她愈发沉眉,方才唇角温柔的弧度渐渐平下,难掩的欢喜也被沉默取代,心中咯噔一声,莫名惧起来,暗道尹医正实在多舌。
她侧眸,向身边人,声音尚因无力虚弱,却冷声:“把上衣脱了。”
话语间有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总是会将自己的伤势往轻里说,不放心。
聂让顿了:“我…无事。”
“脱了。”她再又一次重复,“本宫不想说第三遍。”
听着她这一句在他面前久违的自称,聂让抖了一下。
只好赤着脸,伸手搭上腰封。
染了灰尘的束袖外袍被撤下,露出草草裹着几条应急布条的健壮上身,此时伤口又裂,白纱半数正不断往外染血,看起来端得狰狞可怖。
比她严重多了。
她视线不变,一直留在他身上的血窟窿上,聂让便极小声:“主…别看。”
这么血淋淋狰狞的伤势暴露在空中,他当真怕吓着了她。
医正连忙取了药,替聂让处理上身。
酒精滴在伤势,极痛,但是他只是咬了一下牙,微微鼓起腮,视线一动不动地继续看着姜瑶。
痛点好。
痛点说明是真的。
哪怕是现在,他都怕其实这只是自己在她榻前坐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