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生主人的气,只是有点忧虑。
“主人该多休息的。”
临战,事务众多,尤其尚书省不在,人员调度或粮草运送更是繁忙,他看得见她眼底的乌青,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碰碰,又觉得太僭越。
“……好,今日休息,早些安歇。”
姜瑶眼瞳万般温和,抬手,拂去落在他肩头的一粒雪花,嗔怪:“下雪了,也不嫌冷,还不快进来?”
他讷讷地由着她牵住自己的手,将他拉进屋中,屋内未有熏香,只有暖和的地龙和她身上一点点浅淡的花露熏香。
蓦地,就忍不住笑了,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
外衣上都是雪水,聂让害怕自己侵染了屋内的暖气,伸手将行衣褪了放在边上,等手脚都暖和起来,讨得了允许,才敢伸手环着她。
暖融融的下颔抵在她的头顶,顶结实的手臂黏黏糊糊地绕着自己,哪怕她不再向从前那样惧寒,但还是觉得舒适,便笑:“这要是叫旁人看见,他们口里能止小儿夜哭的人屠是这个模样,怕不是要被人跌掉下巴。”
最近他的名声不太好,许是一连处理了太多原先盘踞在北部的世族,手段又略微粗暴了些,惹得朝廷不少人不快。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聂让的回答理所应当。
也是。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
思及此处,姜瑶瞳色微沉。
她会处理好的,闹不到明面上去。
屋外的雪渐渐稀了,寂静中,偶然可听见松树枝积满厚重霜雪折断声,屋内小火炉噼噼啪啪地温着茶盏,姜瑶细微勾了下唇:“陪我堆个雪狮吧。”
之前她身体不好,建康又不常下雪,几乎未做过这种还顶受宦官推崇的游戏,也没正儿八经赏过雪,想想还有点可惜。
见他欲言又止,姜瑶笑:“放心,我感觉好很多了,带好手炉,受不了冻的。”
他似乎竭力想着措辞,最后却只是冒出极生硬的一句。
“……很冷,阿让来,好不好?”
他其实有些害怕下雪天和会结冰的地方。
会让他想起燕京时发生的那些不大好的事情。
他只是个粗野武夫,看不出什么美景,也没有文人颂雪的情调,能感受到会想起来的,只有那天彻骨的寒冷。
“要不你堆好了,我往上放几个铃铛?”
他这才在她面前低头:“是。”
“倒真管起本宫来了。”
姜瑶嗤笑声,染着丹蔻的指撑着下颔,“好大的胆子…好了,和你开玩笑呢,别这种表情,叫人顶有罪恶感。”
姜瑶做的事情只是坐在藤椅上拥着火炉看他,不稍片刻便滚好了半人高的雪球,长刀一抽便是只威严不凡的狮子,一瞧就是按着长公主府门口那两只的模样雕出来的。
屋檐上结了一层冰棱,瞧起来晶莹剔透,聂让徒手拆下来,拿匕首轻易雕了几朵冰花,安在雪狮头顶,又细细雕了只梅枝,看起来很是生动精致,却怎样都不许她捏在手里。
胆小鬼。
“阿让,过来。”
“是。”
她拿起作案上用来垫肚子的方糕,塞进他嘴里,笑说:“西京不比建康,用料不精,可能不大甜。”
“……”其实一点儿都没有。
他这才后知觉地发现,其实食物的味道和它本身并没有关系,而是是谁送来的赐予的。
哪怕有朝一日,她送来一盏毒酒,他大抵也会觉得好喝。
“殿下真是好雅致!”院子里忽的炸起爽朗一声。
尽头,赵羽银甲未退,一边跟着来的春桃福礼示意。
“世叔。”姜瑶将边上的位置空出赐座,经营起熟悉公式化的笑,“此番大破周军,多亏世叔操劳。”
“哪里的话。若无指挥使协助,还指不定猴年马月。”
赵羽摇头,神情谦逊自若,又开玩笑道:“昔日殿下还欲将指挥使送进我军中,没想倒是另外觅得了个好去处,末将可是亏了好大一笔,这里得向殿下讨个补偿才行。”
“怎么。给你钱粮还不满足?我看军田里的产粮,可够吃两年的。”姜瑶扬眉。
“殿下这就是将末将看低了。”赵羽笑得宽厚,“传言北周帝亲征南下,这不是想向您清个谕诏,借道崤函,一鼓作气,方便北上一战,庆宴人多,不好论。”
虽笑着,但他表情却有几分凝重,藏着几丝隐约的杀机。
武安侯是他的义父与亲师,却死得不明不白,一代英明断送在宇文执的诡计下,他披甲从军,为的便是摘下对方人头以祭老爷子在天之灵,如今难得有机会,岂能放过?
“本宫方才还在纳闷。”姜瑶了然,“这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晚上便是庆宴,世叔现在来是作甚。今陇州全定,赵将军请战,本宫自当准许。只是恐陇州贵族有不臣之心,请君留数将留守,若真要领军,还请武安军从代县方向佯攻,崤函行军自瀛洲方向前行,如何?”
两路夹击,便可断敌后路,武安军作佯攻,便可切实诱敌深入。
赵羽了然姜瑶的意图,思略片刻,也觉还不错,而后余光不可查地扫过一眼聂让,并拳:“末将领命。”
若如此,崤函行军则必有重功。
赵羽心里有隐约的担忧。
他并不是不相信聂让的天赋,或者妒忌姜瑶明目张胆地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