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色太亮了,烛光掉落在地,如油墨晕开,与月辉融在一起,柔和成水。
雨夜本该很凉,小筑却不断氤氲热气,茶童换了两次水,他抱她,像是道歉又像懊悔,落了泪,却怎样也不肯松手。
“你想要什么?”他这副可怜可爱的样子令人沉溺,姜瑶引诱着问,“说出来?”
“主人。”
聂让呼吸紊乱,他抓住藏在月色间的流水,那些不堪藏起,不能流露,不断膨胀的贪婪终于浮出冰面,露出浅浅的一角,“想…我可以吗?”
“这不是很好吗?”指腹拭去泪水,她环着他,近乎下意识地仰起头,轻吻他垂在白颈的乌黑曲发。
雨越下越急,骤雨彻夜不歇,群星注视之下,潮水卷积泡沫,没过石礁。
*
等提水的茶童敲门时,只看到那个高大骇人的暗卫自己将水提了进去,面色潮红,眼角却似有些许残泪。
他们离开客房时,彼此默契地转首,脸颊皆红。
倒是在和裴玉书待在一起的裴玉溪侧了下目。
“怎么了?”裴玉书问。
“我好像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裴玉溪道,“我去看……”
“站住。”裴玉书冷了脸,“夜已深,不扰旁人是最基本的礼节。”
“哦。”
有人伺候,姜瑶感觉十分好,便抬头,看着这张深邃俊朗又熟悉的面孔。
他不肯松手,将头抵在她发顶,睡着,额前的卷发异常柔顺,浑身的刺都被小心翼翼地卷起,生怕伤了她。
确实很好看。
可是不是,越来越患得患失了?
她这样想,没忍住,轻叹,在他下颔亲了一下。
是夜,聂让罕有地睡熟了。
他做了一场梦。
京城华美繁荣,十里外却有一片森冷的旧营。
全身附着粘稠的血迹,他拖着一路血迹,晃晃悠悠走出帐篷,半跪训场中央垂首,比身体钝痛更糟糕的,是饥饿缓慢蚕食胃部的痛楚。
对了,他似乎犯了错,受了鞭刑,被首领饿了三天。
崩裂的伤口滴出暗红的鲜血,绽在训场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他凝着那滴血,茫然中有好像夹杂着陌生隐秘的期待。
期待什么?
明明活不过今日。死亡虽不可怖,但绝不值得期待。
“父皇。”熟悉的温柔声音在耳畔响起,本已好像不会跳动的心脏骤然开始狂跳,“我要这个人。”
他紧紧抿住唇,像在努力抿住一点笑意,暗卫费力抬眼,见殿下着一袭赤朱,神采奕奕却不跋扈,是大赵最高贵若骄阳般的公主,朱纹金丝华服上绘着他看不懂的纹路。
他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她。
虽然知道,日光所及的地方,阴影无处遁藏,先皇不可能答应。
可还是想小小地期望一下。
“可以。”
聂让微怔,抬首试图出声,声音赫然卡在喉间。
原来,殿下的目光并没有垂怜于他,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白玉冠的男子,青年才俊,举止儒雅,正向先皇拱手作礼。
——是蓬莱仙的后人。
原来他什么都没有,而且和她隔着两个世界。
就如楚少季说过的。
主人不会永远喜欢他。
梦境骤然消失,周围一片漆黑,暗卫统领猝然睁眼,漆黑的瞳孔几近无法控制地想折杀一切,他伸手撑着自己半坐起身,像是从溺水窒息边缘救回的人,无法抑制后怕而大口喘息。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是泥土和花香,屋外远远的天空尚未见亮光。
好可怕的梦。
他下意识向软塌里侧位置看去,手脚生了寒。
——空无一人。
他慌了神,几下换上行衣便冲了出去,沿着石径一路奔走,甚至忘了一贯的敛息,紧着前路,一直小跑。
等出了小筑,疾步走过狭道,梦境里的人正坐在桃林尽头的一方青石上,凝着海岸有些出神,听到他声音,回首,借着天际亮起的一点鱼肚白,看他。
“怎么起这么早?”姜瑶有些奇怪,“该离开了,玉书说桃岛的日出不错,我便来看看。”
见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眼睛眨也不咋,她心里狐疑。
昨天,没做什么奇怪事情吧。
下一个鼻息,聂让上前抱紧了她,声音有些哽咽:“……您会,丢下我吗?”
他承认自己确实比从前变得软弱太多。
可那个梦太可怕了。
他需要做些什么,缓解那种窒息的恐惧。
“我无法保证之后发生的事情。”姜瑶摇头,她习惯性地不将话说死,实诚道,“但如果你不做错事的话,不会。”
聂让低下头。
“好了好了。”虽不知情况,但她拍拍他的后背,好不讲理,“等日出了,抱我回去,今日有些累,都赖你。”
“是。”
终于,聂让闭上眼。
第49章
◎命赵大将军即刻返京听查◎
神镜修好, 裴玉书相当爽快地给了良种,姜瑶也没了继续留在桃岛的理由。
辰时天光方明,小筑一派明媚, 田埂间的作物欣欣向荣。
“舍妹驽钝,却一直向往外界, 她年岁渐长, 我终有一日看不过她。”裴玉书一系青衫, 向姜瑶拱礼, “烦请殿下照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