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鼻尖耸动,注意到这里面的泥土气味,与路边的极不相同。
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问,听到通报赶过来的采瓷官就慌忙迎了过来。
月沉没有同他多废话,而是带着沈昭走入了一个屋中。
一进屋,沈昭就略微惊讶地睁大眼睛。
只见这不算宽敞的屋中,地面上杂乱地摆放着一些她说不出来名字的器具,就连上方的泥土,都与她从前看到的不同。
月沉满意地看着沈昭的神色,他带着沈昭在一个器具前坐下,微微撩起衣袖,示范一般要去用手触碰泥土。
一旁的采瓷官有些惊慌地想要上前,被他微微皱眉屏退。
沈昭好奇地在他面前蹲下,月沉为她轻轻拢了一下裙摆,操心地又为她收起袖摆。
沈昭微微仰头看他,被他轻轻点了一下鼻尖。
接着才伸出手,捧了一捧那器具中的泥土。
“这泥土同方才的不同,做出来的泥人可以制成瓷器,你应当会喜欢。”
沈昭闻言控制不住地瞪大眼,一张小脸上冒出惊喜的神色来。
“当真?”
月沉轻笑:“自然。”
于是接下来,她就这样乖乖守在月沉身边,看着月沉素来用于批阅奏折或是牵着她轻轻揉捏的手,仿佛是宴席上跳动着的舞女一般,随意换动着姿势,不一会儿,一个栩栩如生的小泥人就出现在了月沉的手中。
沈昭蹲了一会就在采瓷官备下的凳子上坐着,她双手托着下巴,哪里还有半点先前听歌看舞时的兴致缺缺。
又过了一会儿,拥有精致五官的小泥人就被送到了沈昭的眼前,月沉垂眸瞧着她,眼中似乎带着些许期待,他轻笑了笑:“喜欢吗?”
月沉做出的泥人比傅允书做得更加好看,眉眼口鼻十分好认,脸上的神态也更加清晰,沈昭新奇地看了看月沉的手,似乎惊讶于能够做出这样漂亮的小人来。
她迫不及待地点头:“喜欢!”
月沉更加满意,只是他未将这泥人立即给沈昭,而是交给了一边的采瓷官。
沈昭目光巴巴地看着那泥人被采瓷官拿走,又询问般看向月沉。
月沉已经站起了身,他没有立即拉沈昭起来,而是先去将自己的手洗净擦干,才走过来朝着沈昭伸手,将她拉着站起身。
“还要烧制一晚才能好,阿昭勿要着急。”
沈昭的确着急了,她眼巴巴看着采瓷官离开的方向,回凤弦宫的路上,忍不住又多问了许多关于陶瓷的事,看起来的确十分感兴趣。
这一晚沈昭都十分兴奋,晚上迷迷糊糊睡着时,还靠在月沉怀里提醒他明天记得去拿泥人,月沉无奈问她或许可以派人送过来,她就小声问万一被宫人弄坏了怎么办。
于是第二日沈昭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的枕边,正放着一个模样精致的陶瓷小人。
与昨日小泥人的模样不同,被烧制完成后的五官更加清晰,它被放在沈昭一醒过来就能看到的位置,沈昭坐起身,果然瞧见了一旁桌边画画的月沉。
听到她的动静,月沉抬眸看过来,一双眼睛含着笑,轻轻问:“王妃,可还满意?”
“很满意,我很喜欢!”
沈昭已经许久没有收到过旁人亲手做的礼物,她心头惊喜不断,明明才醒过来却无丝毫倦意,陶瓷小人拿在手心触感极好,沈昭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碰它的头发。
这次,它的头发没有动。
殿内王上与王妃欢声笑语,殿外,银杏唤了傅允书去清扫窗外的一处泥巴。
他虽然是侍卫,但在凤弦宫之中,却做着同太监宫女一样的差事。
只是他沉默不语,走到窗外时看到了那一处泥巴后,平静的神情才发生了变化。
他做了好几日的小泥人,不知为何从窗台摔下,又重新变成了一滩烂泥。
傅允书微微蹲下身,垂下眸子定定地看了好一会,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
持续许久的小雨终于告了一段落,阳光出现的那一日,沈昭觉得自己似乎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出现阳光并不意味着事事顺利。
江南的官员再次带来噩耗,水灾没有得到彻底解决,灾民生存已然出现问题。
收到消息后大怒的月献急匆匆跑来了建章宫,手里握着奏折一页一页地翻看。
“赈灾的银子下了三批!都足够将那些灾民接到京中来住了!他们当真以为自己不会被处置吗?!”
与月献的勃然大怒不同,月沉坐在桌前,沉着眉眼沉默一会,才抬起头看着他道:“被送往江南的银子有多少到了灾民的手里,我们不得而知。”
月献越想越气:“王兄,这一次不如还让我——”
“不,这一次不用你。”
月献怔住。
月沉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在满地阳光下停了下来。
“我亲自去。”
…
江南烟雨景色宜人,即使是下着蒙蒙细雨,也叫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舒畅。
沈昭靠在船上,看着船桨波动后的水纹一道一道舒展开。
她跟随月沉一道来了江南,先前听说过江南水灾,原本以为这儿应当是另一番光景,可看到这样的风景和繁华的街市后,她才隐约意识到月沉要来这一趟的缘由。
月沉从身后为她披上披肩,在她转过头来后,才微微移开目光:“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