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弘盛感觉到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深深的出现在这个孩子和这个家之间,似乎,这个女儿,随时就要远离他们。
他突然很后悔,他没有资格指责妻子,因为就连他,最近也开始因为茜茜越发叛逆和针对菲菲,感到后悔,感到当初的决定不值得。
可他也渐渐忘了,这个决定一开始茜茜就不知道,在茜茜眼中,他们才是亲生的。
活到中年,自认俯仰无愧天地的温弘盛,第一次在小女儿面前,愧疚得有点无颜面对她。
他语气晦涩,甚至有些笨拙:“茜茜……你妈只是一时口误,你……”
对上少女清寂的黑眸,温弘盛感觉到语言是如此的的苍白无力。
温茜的后退让他不敢上前,他语气轻缓下来:“你,好好待在家里……”他顿了顿,“爸爸妈妈这两年对不起你,以后……”
“我想离开。”女孩儿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温弘盛的犹豫。
温弘盛抬头,沉默了两秒,如山一般巍峨的肩膀,塌陷下去,深受打击。
他的眼底有沉痛的泪光:“茜茜,你不要爸爸妈妈了吗?”
即使突然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但过去的时光和爱不是假的,见到温弘盛露出这样颓靡的模样,温茜有些动容,她紧紧捏着领养证的手微微松开。
她重新抬起头来,摇摇头,不太自然的轻轻喊了一声。
“爸爸。”
温弘盛眼底的泪光彻底崩现,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希望,结果温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一寸寸的凉透了。
“爸爸,不是你们的错,我也不怪你们,反而我应该感激你们,是你们给了我一个家,是你们给了我温暖的爱,让我长大。”
“现在,我已经为、”温茜眼眶一红,仰头将泪意憋回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我已经为你们的家庭带来了困扰,再赖在温家就……”
“——恩、将、仇、报了。”
初夏的深夜,微风带着一丝凉意。
孤寂的少女,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对上这张,稚嫩的脸,看透一切的双眼,温弘盛本想轻松的用曾经哄女儿的语气和话语试图挽留、试图唤醒女儿对这个家的留恋,结果所有的话却被这双眼睛堵在嗓子眼。
他意识到,温茜决定离开的原因。
其实是,温菲,不接受她留在这个家。
曾经没有看清两个女儿之间的真正矛盾,是因为身在此山中。
温弘盛不是傻子,脱离那座迷雾缠绕的山,忽然明白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看似柔弱胆怯的菲菲,其实怎么会没有心机呢,只不过她小时候太苦,因此心机不是她的错。没有保护好温菲,是他们身为父母的错,所以大家都不忍心去那样揣测她。
一旦正视她们之间的敌意,温弘盛就想明白了一切,想明白了却更加无颜面对温茜。
其实过去两年,在两个女儿的对立中,看起倔强霸道的温茜,其实才是那个毫无心机,节节败退的一个。
她不被所有人理解,甚至被所有人埋怨,最后变得伤害累累,越委屈,越只能用强硬伪装自己。
最后还被所有人说,她变了。
是他们逼的啊。
温弘盛老泪纵横,他不敢再看女儿:“你……准备去哪里?”
温茜被妻子的话伤太深了,温弘盛没有办法,甚至没办法劝她留在这个家,温弘盛佝弯下背脊:“爸爸,送你过去好不好?”
其实温家还有好几处房子,甚至还有温奶奶哪里,其实在妻子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温弘盛想过让刘惜兰带着温菲去温奶奶那边住一段时间,但他现在根本不敢逼温茜。
温茜垂眸:“去阿月家。”
她抬眼,认真道:“现在就去,可以吗?”
她的眼睛收起了刺,清透平静,就好像小时候在认真的请求爸爸,可不可以去隔壁玩一下的样子。
温弘盛别看眼,擦了下泪,忙不迭点头:“好,爸爸等下去开车。”
记忆中,其实温弘盛已经很少亲自开车,温家越做越大之后,就专门雇佣了几个家庭司机,他和温哥哥的司机是24小时待命的。
记忆中最清晰的,还是上次去海边,捡珍珠贝壳那次。
看着温爸爸老泪纵横的样子,温茜迟疑的点点头。
父女两默默下楼。
来到二楼的时候,刘惜兰的哭声隐隐从走廊一端传来。
温茜愣了愣,收回视线,低头沉默着继续往下走。
虽然为人宽厚亲和,但温弘盛话实在也不多,平日里,说不来,他就只会打钱,好不容易找到一句。
“偶尔冷风,多带件衣服。”
温茜点头,轻手轻脚的回到房间,带了件外套。
温弘盛看了眼,想说要不然多收拾几件,但这样说好像又有准备让她出去住很久的意思,他就没说了,默默的走向车库。
深夜的别墅,引擎声突然响起。
正在房间语无伦次崩溃的和大儿子忏悔的刘惜兰心中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哭着追出去,却只看到一个汽车尾巴。
车是丈夫常用的那一辆!
他们要去哪!
她崩溃的跌坐在空荡荡的花园里。
在母亲的崩溃哭声中,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的温哥哥一时忘了接住母亲,愣愣的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