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来背你吧。”
谢白向前走了几步,背对卿云弯下腰,示意她上来。
“路上都是水,你的鞋子会湿的。”
卿云呆愣了片刻,结结巴巴道:“不不,不用了……”
他穿了白色衬衫,衬衫领子里,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头发乌黑而柔软。他的肩很宽,但整个人依旧显得清瘦。衬衫的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手臂。
一想到她趴在他的背上,隔着两人薄薄的衣衫前胸贴着他后背,他伸手在后面抱着她的画面,卿云已经是脸色涨红,心跳如雷。
“你是让我白白蹲下吗?”
他的声音温柔含笑,明明淡然如常,听到她耳中却几乎是诱惑。
“真的不用了——”
卿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拉着他的手臂,
“地上水也不是那么多,而且你看我穿的是裙子,不太方便啊。”
本来因着那份不为人知的心思精心打扮的衣裙,却在一天中频频成为累赘,真是笨。
谢白也发现了这点,“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那我们,慢慢走回去吧。”
比起那片刻的亲昵,她更愿意与他相处的时间多一点。
“好。”
“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即使这不过是你的绅士风度,也让我得到这片刻温度。
他含笑:“举手之劳,既然你已经谢过,那么我就先欠你这一次了。”
镇为泽国,四面环水,咫尺往来,皆须舟楫。
水路纵横,笙溪镇最不缺的就是桥。
夜近黄昏,喧嚣渐寂,西方天幕最后一抹余晖投影在波光粼粼的小河上,拉长了白色石拱桥上彼此的身影,无端的沉默,好像是落幕,好像是离别。
她站在弯弯的石拱桥上,出神望着夕阳坠落的方向,有不甚明亮的光映在眸中,夜风清扬起她的裙摆,单薄得好像随时可以消逝。
看风景的人就这样落在别人眼里,成了风景。
十八九岁,如花一样的年纪,小脑袋里都是天马行空的思想,有着最伟大的忧愁,最天真的梦想,他猜不到她的心思,可有些情绪她还不懂隐藏,与阅历无关。
良久,她转头,向他嫣然一笑,“你去过苏州么?”
谢白点头。
“是么?真好……”
她轻声道。
好像是最后的郁结也消散,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了。
“是为了研究苏州园林?”
谢白笑了,“确实是为了工作,前不久刚刚去过。”
“我本来也想去的……”可现在似乎不必了。
话到嘴边又变了,“想去看看鼎鼎有名的拙政园和狮子林,可是听说人太多了,排队买票的游客能绕园子好几圈。”
“差不多。”
她歪着头,笑着问:“你是不是又研究到了许多东西?”
江南园林缘起于苏州园林,他想必不会错过。
“该说是拜读吧,园林这门艺术,叠山理水,花木移情,实在太过博大精深,要熟读史书典故,了解造园时的画风书风,单单读一本《园冶》是不够的。过去造园的不是匠人,是诗人,咫尺之内再造乾坤,春夏秋冬,亭台楼阁,每一帧都是完美的构图。”
谢白毫不掩饰的赞赏。
“那大约已经不能称之为技艺了吧,现在的人们还能造出这样的园子么?”
他沉吟了片刻,“苏州园林多出自香山工匠之手,江南木工巧匠皆出于香山,下至富贵庭院,上至皇家宫殿,甚至于现今的□□,辉煌一时。可是时代变了,这一脉几近没落,我拜访过几位传人,都已是花甲半百之年,十八般武艺在身,可惜后继无人。”
“中国有许多的技艺已经渐渐失传,有一些也许是真的不再适合当代社会,可眼见一样曾经精巧绝伦的艺术消失在这个世上,还是有说不出的可惜,毕竟,那是我们的祖先、我们的民族留下来弥足珍贵的宝藏。”
他淡淡而言,清俊眉目却有说不出的悲悯。
这样听来,难免悲哀又无力。
“那我们可以做什么?”
见到小姑娘因自己一番话情绪低落,谢白不禁失笑,
“所以,我们已经在尽己所能的拯救啊。下个月上海有一场至关重要的会议,如果顺利,也许我们可以再现一座园林也说不定。”
他卖了个关子,神秘得很,可卿云却被他话中其他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已经顾不上这个。
“下个月?你要……去上海?”
现在已是月末了。
谢白点头。
卿云轻咬着下唇,一颗心无限的下沉。
她多想这场雨一直落下去,那首歌一直唱下去,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她的梦也这样一直做下去。
可是,不行啊,一切都有始有终,有遇见,有落幕。
姑苏城(9)
后天谢白就要离开,陆成开车送他。大学开学的日子将近,卿云也要回上海,正好顺路一同走。
卿云这十几年只去过笙溪和上海,北京听起来是太过遥远的城市。可是比起长安,比起南岭,似乎也不是那么远了。
对于离家远行求学的孩子,家中长辈总是不放心。外婆嘴上时不时念叨着,叮嘱她带这样,带那样,行李收拾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