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谢家三少应友人之请,正巧也在台下。”
就像是所有风花雪月的故事开场那样,他对她一见倾心。戏散场了,他送她花篮去后台见她,可莲老板从来不卸妆见外人。
一次不得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莲老板逢初一,十五登台,他就一次不落的候场,每次都坐在二楼“苏幕遮”的包间,固执的像个孩子,赤城热烈的追求着。
那年,谢明昭十八,莲笙双十年华。
那年北京还叫北平,那年十五的月亮和现今是顶不同的。
莲笙本是杭州人,出身梨园世家,从小学戏,是当时四大名旦之一碧云天先生的关门弟子。七岁登台,十三岁参加公演,十七岁声名鹊起。
才二十岁,她就已经享誉梨园,同时也已经历过乱世浮沉,看尽人情冷暖,台上台下逢场作戏。她花容月貌,身段风流,捧她的富家公子商贾名流数不胜数,但最后她只见了谢明昭一个。
他们一起去公园,去看电影,去骑马,和那个年代所有相爱的年轻男女一样。
可即使是最过浓情蜜意的时候,莲笙也保持着一份清醒,她知道,她和谢明昭不可能在一起。她不过一介戏子,进不了谢家的门,而骄傲如她也不愿低头折腰,委屈自己。
而后时局越发动荡,战火不知何时就要波及北平,谢家举家南迁。他要带她回家,他要带她走,他要将她明媒正娶。
可莲笙拒绝了。
“我从小就发了誓,终身不嫁,要在台上唱一辈子戏。你就当是我不愿为了你舍下这北平的声名繁华吧,我不会和你走。”
于是就此陌路白首,一别五十载,再无音讯。
一南一北,天涯海角,念念不忘,五十年后,白发花甲的老人坐着一辆穿越大半个中国的长途旅车,回到昔日故里,只为寻找埋藏在心里半个世纪的人。
“他找到她了吗?”卿云轻声问。
谢白摇头,“没有,她在六九年就去世了。”
他只辗转找到她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里她还年轻,锦缎旗袍,光彩照人,可是那样的美人已长眠黄土了。
一别成永诀。
他在她的坟前埋下半把梳子,那是结发夫妻阴阳两隔的风俗。
“莲笙终身未嫁,只收养了一个养女继承衣钵,祖父找到了她。零一年时,她将这里买了下来,建了这座会所,祖父在时,逢年过节都会带我来这坐坐。”
菡萏为莲,原来取名菡萏,是为了纪念莲笙。
卿云侧头轻轻靠在谢白的肩上,这样的故事难免伤感,故去的人事难圆,太过心酸。
“他们下辈子,会在一起的。”
她小声说着,却又立刻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还有谢老先生的夫人。
“我只是随口说说……”
谢白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揽过她的肩膀,侧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没有祖母,祖父一生未娶,父亲是祖父从兄长那里过继的。祖父两个兄长都从军,二哥死在了战场上,妻子随后也病逝,只留下几个孩子,便把年幼的父亲过继给了祖父。他们等了彼此一辈子,下辈子一定会在一起。”
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人们常说人生如戏,像是台上的痴男怨女悲欢离合,你方唱罢我登台,热热闹闹就从开场演到结局,曲终人散,谢幕时,光影寂灭,满座清冷。
几年前,也是一个年夜,台上刀马旦红衣蟒袍唱腔清亮,祖父看得失了神,他的目光停在台上,却更是穿过那热闹的戏台去回忆旧日的故人。
戏里一打马就是几千里,两相思就是十整年,若是人生能如戏,就好了。
一个女人走进了包厢,谢白起身唤道,“兰姨。”
佩兰年过五十,但保养极好,皮肤白皙光滑,眼角细纹很少,她画着淡妆,细眉凤目,黑发一丝不苟的盘在头上,穿着竹青色斜襟的小衫,端庄舒雅。
她只不闲不淡的点了点头,“来了。”
卿云也唤一句“兰姨”。
犀利的丹凤眼不轻不重扫了卿云一眼,佩兰神色稍缓,“眉目清朗,如兰似玉,你眼光倒是不错。”
最后一句是同谢白说的。
谢白也不答,只是坦然笑着,卿云不禁脸微红。
“你也不必总来了,去了的人就是去了,活着的人不能总活在过往。”
谢白波澜不惊,“去了的人虽去了,但活着的人该替他们记得,等垂垂暮年,忘了也就罢了。”
一人一句都是极平淡,似乎同样的对话每年都要发生,谁也不继续强求。
而后佩兰问了一些近况,谢白据实回答,寥寥寒暄,佩兰便离开了,由着谢白和卿云自便。
“兰姨性子就是这样,祖父说她模样不像莲笙,但脾气比她还倔还冷。兰姨年少时吃了很多苦,难免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总觉得莲笙和祖父两不相欠,没什么错不错过。”
卿云有些好奇,“兰姨她成家了吗?”
谢白颔首,“兰姨现在是京剧团的副团长,国家一级演员,她的丈夫经商,也是京剧爱好者,他们很恩爱。”
去了人终是去了,留下的人能这样圆满,总归是安慰。
“我记得过去看过一本书,是讲民国时的爱情故事的,其中就有谢玄康先生夫妇,他们也是很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