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水宴,宫里人大多去了般若湖,以至路上一个人都碰不着,凉月边走边骂,起先在几条小道里打转,后来她觉得这样走不出去,故而又特意转上掌了风灯的大道。
一炷香工夫过去了,兜着转着,凉月已然不知身在何处,索性不走了,靠墙坐了下来,对这长晏城几乎算是深恶痛绝了。
越想越气,凉月也顾不得是在宫里,张嘴就嚎了两声,以此发泄心中不满。
一嚎完,凉月便蔫了下来,眼睛漫无目的地张望。
忽然,远处一盏风灯下,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撞入眼帘,那人似乎正朝这边走来,凉月大喜过望,连忙爬起来,等待那人走近。
随着那人走近,凉月益发觉得此人身形熟悉得紧,双腿不由自主地迎着那人走去。
两盏相隔三丈红尘的风灯下,一双孤人相对而立。
再见他,竟恍若隔世。
漫漫深宫里,凉月不顾一切地跑向他,头上宦帽如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微风一起,便从枝头飘然而落。
三千墨丝,刹那之间,泻如新缎,一枕千年红颜。
凉月如一头跃出山林的小鹿,撞入他冰冷的胸膛,紧紧地抱着他。
她走遍了娑婆世界才寻出这么一个珍宝,怎舍得让别的有心之人窥上一眼?
这个身体僵硬的人,怀中突然多出一分温暖,竟让他显得手足无措。
“苍驳,”凉月蓦地抬起头,看着他,心中有千万句话语,悉数冲上舌尖,只等牙关开启的那一刻,决堤而出,在一片静默中,舌尖上的千万句话开始相互谦让,因为没有哪一句轻如鸿毛。良久,所有话语最后只融成短短的一句:“我好想你。”
可这简短的一句,却比过任何海誓山盟。
这个心里装了一座雪山的人,忽然笑了,笑得深沉,他回应着她的拥抱,小心翼翼替她掸去衣上尘土。
原来,他眼里的海不是静止不动,而是海面上结了一层冰,而那层冰,就在方才,一瞬乍融。
他虽口不能言,但他却用自己独有的行动来告诉她,他亦思之若狂。
“苍驳,”这个张狂的千年大妖,突然像个犯错的孩子,愧疚地解释着自己所犯的过错:“我昨日并不知你在长晏城里,不然我也不会贸然溜进来。我没什么企图,只是一时好奇,想进来看看。”
苍驳一手托着她的头,将她压向自己的胸膛,而后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动作自然,甚至有些熟稔。
这个突然的动作,叫凉月很是心安。
什么锁乌楼,什么琨瑶,什么妘婔,都是过眼烟云。
片刻,“你的后虚剑呢?”凉月突然发现他两手空空,从不离身的后虚剑不见影踪。
苍驳摇了摇头。
“不小心掉了吗?走,我们回去寻剑。”凉月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就要往他来时的方向走,却全然忘记自己还要去浣衣局取衣服一事。
苍驳却凝立不动,将她往回一带,继而又摇了摇头。
“不是掉了?”凉月又揣测地问道:“那是放在你住的房间里了?”
苍驳看着她的眼神充满笑意,不过仍是摇头。
凉月倏尔想起一事,功勋再高的武将,只要入宫,都必须卸甲脱剑,遂问:“可是皇宫不允许佩剑?”
苍驳欣然一笑,终于点头。
凉月也是一笑,“难怪。”
苍驳被她握着的手开始往外抽,凉月察觉后立马霸道握回,手上加重力道,牢牢将其锢住,“苍驳,别放开我,我不冷,别担心。”
苍驳整个人骤然一怔,眼底柔情,丝丝荡开,他将她的手摊开,用手指在她掌心写字。
“近来朝事繁多。”
凉月立马表现出由内而发的深明大义:“我明白,估鶠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所有矛头都指向对巫术奉之如神的苗耒国。我猜想,苗耒国国主突然到来必定是为了此事。战乱好不容易平息,百姓刚过上安稳日子,倘若这个时候有人企图打乱这种平静,那便是自掘坟墓。现在离秋国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所以那位国主恐怕要焦头烂额上好一阵子了。”
苍驳目露赞赏之色。
“居士留你,你便留下,她不会害你。”
凉月继续通情达理:“你放心,我会听她的,怎么说也是我夜潜皇城在先,这是大罪,我清楚,所以我不会再胡来。你在朝为官,同僚之中,断然有与你意见相左之人。庙堂风云,瞬息万变,尔虞我诈,更为常态。昨夜是我思虑不周,一时犯了糊涂。不过,苍驳,你信我,此后,我绝不莽撞,我凉月绝不成为你的那个把柄。”
苍驳伸手轻拍着她的头,郑重写下两字:我信。
凉月油然而笑。
“有事找雀莘,她能帮你。”
凉月认真点头,“好,我记着了。”
“周全自身。”
最后这沉沉着力的四字,立叫凉月预感到苍驳近期恐在暗中谋划什么大事,心骤然一紧,神色焦急地问道:“苍驳,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会遇到什么危险?如果当真如此,那我马上去跟居士说,我过段时间再进宫来陪她,我现在要守着你。”
苍驳立马摇头,指尖又抵入她掌心。
“无虞。”
凉月紧紧抓着他的手,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他的冰凉,“苍驳,你别骗我。我心眼很小,还记仇,你若是骗了我,我便不再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