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戏园子,桌椅乱倒,瓜果铺地,一片狼藉。
官兵冲进来后首先挟了台子上的两名角儿,而后疯了似地到处搜查,将杨家班一干人尽数捉拿,锒铛入狱。
这个时候,那干命人带走了杨湫,因为杨湫腹中,已有他的骨肉,尚不足月。
杨湫珠胎暗结之事,唯有那干知晓,所以事发之时,那干首先让随从架住了杨湫,随即才下令拿人。
而在此之前,杨湫并不知那干身份,那干从未对她说起过,杨湫也从不过问。
在信中,杨湫悔不当初,字字泣血,悲言那干对她并无丝毫情意。
于他,不过一场月下游戏,而于她,却是一段刻骨缱绻。
那干铁了心要拿杨家班以儆效尤,杨湫苦求无果,遂以腹中孩子相胁,逼迫那干放了杨集。杨家之于她,恩同再造,她不能让杨家无后,不然死后冥府相见,她实无颜面面对杨家众人。
这一招,果真奏效,二人相持良久,那干虽行事狠厉,但到底非冷血之人,终于答应放杨集一马,杨集由此脱身,保住性命。
九个月后,在那干的一处公馆里,杨湫顺利诞下麟儿。
孩子还有十日方弥月之际,杨湫写下这封绝笔信,托人送至秦掷住处,并于信中委托秦掷找到杨集,恳请秦掷能将杨集照拂长大,随信而附的,还有一张银票,存有百两银钱,这是杨湫的谢恩礼。
而信送出之后,杨湫便抱罪自戕。
秦掷在知晓事情原委后,并未给杨集透漏只言片语,杨湫的绝笔被他封存在一本书册里,直到那占来的那一日,才被其翻找出来。
后来,一位生母不详的民间王子被那干带回王宫之事,传得沸沸扬扬,秦掷自也有所耳闻,明里暗里地打听,竟无人知晓内情。
此后,再无那孩子消息,王室似有意封锁消息,日久年深,便无人再将其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占登碧丝绦岛前,秦掷便听杨隆说起这位刚受爵亲王的事迹,当时就心存怀疑,因为这么些年过去了,秦掷早已不再关注王室逸闻,谁知道那干到底有几个民间孩子。
之后在船上见到那占,秦掷更是迷茫,因为那占皮面上并无几分杨湫之相。
直到第二日晚上,那占叩上雅庐。
谈天说地间,秦掷状似无意地问起那占有几个兄弟姊妹,以及各人母亲,那占毫无保留地告诉秦掷后,秦掷方知晓,那干统共就五个儿子,唯有那占之母是民间女子,而其他四位王子的生母,非富即贵,皆出自官宦绣户人家,个个都有来头,并且都在世。
秦掷这才惊觉自己跟前的孩子就是杨湫之子,遂予他透漏祭礼一事。
若夫秦掷为何不直接将真相告诉那占,一方面,他想试一试那占是否能解出他话里暗示,其机警几度。
而另一方面,他也有所顾虑。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那占虽是杨湫之子,但这孩子到底是在尔虞我诈的王室长大,食的是王室之粟,披的是绫罗绸缎,难保其悉知原委后不会动起杀心。
王室娇子,若与明火执仗的海盗有瓜葛,其尊荣有失、地位不保是其次,若被打为叛臣贼子,举国诛之,那么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秦掷赌不起,金蝉帮上下两万余人也输不起。
至于为何不立即告诉杨隆,秦掷也有自己的考量。
凭杨隆义薄云天的性子,明晓那占身世后,毫无疑问会放弃数日前便已商定的计划,无所首鼠推翻当夜部署。但也正是因为杨隆性子耿介,一旦知道那占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秦掷非常担心杨隆会因此失了方寸,不顾劝阻,强行将那占留下。
是以,秦掷必须要先试那占,故而才设下这小小一局。
事实证明,那占心思灵敏,不仅很快醒悟,还临危不乱,处事上也比他料想的要沉着冷静。
进入祠堂后,面对杨隆的逼问和误解,那占始终缄口不言,因为他在替秦掷考虑,如果那占当场就将秦掷抛出,那么如此忘恩负义之人,不帮也罢。
正是那占一直默不作声的态度,才让秦掷当即决定将当年之事予杨隆和盘托出,而杨湫那封信,在那占去而复返之前,便已被他纳入袖中。
当杨隆看到信后,果真如秦掷先前所料,他攥了信就准备冲出去与那占相认,好在秦掷早有准备,及时将他拉住,并仔细为其分析了其中厉害关系,杨隆才逐渐冷静下来。
秦掷之意是先静观其变,切忌收之桑榆,却失之东隅。
况且,金蝉帮并非只属于他一人,而是众位出生入死的弟兄,兹事体大,牵扯较广,于情于理都该先同几位主事商议,听取前辈意见,再做定夺。
杨隆自十三岁起便一直跟在秦掷身边,早将秦掷视如其父,所以他一向善听秦掷之言。
经得秦掷一劝,杨隆方压下冲动,出来后也只问了那占一个问题,便是他年岁几何。
而在场诸人,唯有秦掷明白他缘何发此一问。
再后来,那占找上杨隆,提出留下之请,杨隆便知这孩子虽一直养尊处优,年纪也轻,却极有担当,而且十分聪明,一心想要顾全大局,不惜以自己为代价,也要替东渊国保存实力。无论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他至少将船上那一千人当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