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云渊的目光凝在北行掌中油灯上,倒映着幽光重重,干裂的嘴皮微微一颤,意味深长地道:“世外桃源,便在世外罢。”
思索少时,北行豁然了悟,那占是不打算告知金蝉帮去向,所以才用了世外桃源来搪塞,金蝉帮到底非必知之事,北行遂不再执问,又将话头引向正事上来:“还有一事,当年为你和沈匕传信的小厮,死于何因?”
那占平心静气地道:“急于求成是沈匕最大的缺点,犯了兵家大忌。”
北行猜度道:“沈匕被小厮抓住了把柄?”
那占摇首,“沈匕生性多疑,行事滴水不漏,鲜遗把柄。那个小厮很忠心,一贯只奉命行事,并不知沈匕谋划。”
当年,已是大理寺卿的沈匕在构陷户部尚书方孝议时,被小厮无意知道,沈匕才起了灭口之心。
方孝议为人刚正,扼财政之脉,却从不中饱私囊,是沈匕仕途上第一大绊脚石,沈匕早就欲除之而后快。
但因方孝议做官清廉,沈匕很难找到入手之隙,毫无头绪时,沈匕急了,打算罗织罪名强加于方孝议身上,遂暗中买通一名度支郎中,命其首告方孝议不廉不检、假公济私之罪。
大理寺中人皆知,沈匕对付囚犯的手段花样百出,且道道狠辣。
方孝议被押入大理寺审问时,沈匕用了十八般手段将其屈打成招,强迫方孝议认下十余桩无中生有的重罪。
而沈匕所罗织的罪名中,随便挑出两三条,都足以杀头。
方孝议被定罪后,沈匕担心他在砍头前翻供喊冤,因此直接将方孝议关入三垢狱,且严令禁止任何人探视。
处决前,一次例行巡视,已被关押数日的方孝议听出小厮口音与自己同出一乡,顿然视其为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小厮道冤。
小厮心地纯良,便停下闻之。
方孝议把沈匕陷害自己一事悉数相告,并托小厮帮忙捎信出去。
小厮以前听过方孝议清名,但此事是由大理寺卿亲自审问定案,自不敢信方孝议一面之词,只当他穷途末路,垂死挣扎罢了。不过,方孝议恳切哀乞之言却如魔咒般纠缠着小厮,令其耿耿于怀,日夜难安。
过了几日,小厮主动找上方孝议,答应替他送信。
但意料之外的是,小厮在去往方孝议府上时,突然遇上何冈,何冈当场将他拦住盘问。
小厮的闪烁其词叫何冈起疑,直接将其拧至沈匕面前,经过一通搜身,一封仓促写成血书被何冈从小厮身上搜了出来。
那占微微一叹,“这哪里留得活口?”
北行怒火隐隐,腮帮紧咬,一字一顿地道:“接着,沈匕故技重施,一步步陷害忠良。”
那占垂下头,没有言语。
北行一拳砸在铁栏上,盯死那占,“商阴之战,是你搞的鬼?”
那占气定神闲地道:“老朽哪有如此神通,是空鬼。”
一直在暗处的苍驳眉心一跳,周身散发的凛寒之气骤然压过无明狱中的透骨阴寒。
身后传来砭人肌骨的慄冽,北行陡然冷静下来,“空鬼到底是什么人?”
“是人,又非人。”
如此似是而非之言,北行当下认为那占又在敷衍,目光如炬,隐忍不发,只道:“此话怎讲?”
那占以一言而弊之:“扑朔迷离。”
北行声色一寒,“空鬼如今身在何处?”
那占道:“无从得知。”
北行继续询因:“商阴之战,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占回忆少时,“老朽不知。”
北行冷讥热嘲道:“还有手眼通天的戌亲王不知道的事?”
那占笑了笑,“老朽才疏技拙,凡目凡骨,岂能卜知天下事?”
“好。”北行摇了摇头,“再问一事,墙上的画,你有何用意?”
那占却明知故问:“小公子是问老朽画中之意?”
油灯忽而一熄,周遭瞬间暗下,北行摸出火折子,揭盖一吹,再往油捻上一抵,星火轻快跃上油灯,火光由此一盛,一衣带水之前,刚刚隐没的面目又如沉水铁牛般骤然呈现,“戌亲王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少兜弯子。”
“草蛇灰线,留予惺惺之人。”那占之言,其味无穷。
北行正凝神玩味,那占将北行一打量,直言道:“小公子,老朽所留蛛丝马迹,当真是由你发觉?”
北行神思一顿,警惕起来,“我已经站在你面前,戌亲王还怀疑什么呢?”
那占但笑不语。
“戌亲王手里抓了谁人把柄,不妨趁机一一交待,”北行微一迫近,“最好能一招致死。”
那占移眸对上北行目光,“小公子以为,老朽如何?当不当得把柄?”
昏暝之中,北行目透精光,“戌亲王想来个玉石俱焚?”
那占倏尔纵声一笑,清清朗朗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北行重重一哼,“戌亲王,悔之晚矣。”
“悔,的确是悔,但老朽悔的不是起事。”那占精神一振,月眼清亮,掷地有声:“为国之自立而奋斗,当是每一辈人孜孜不息之事,纵然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要时时刻刻铭记于心,不得后退半步。强国安民,从来不是错事,成王败寇而已。”
忽又伸出双手,垂目凝睇,神情微动,“老朽错就错在,害了如许无辜之人,斩了这双手丢进海里,也洗不干净了。渡引归航的玄鸦神,早已弃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