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鹤仙人抓过飘在空中的夙师珀,转而投入荷塘,激起水花一朵。
黑雾精之事解决后,梅鹤仙人又拈指凭空掐出一朵朱菊。
朱菊在梅鹤仙人的指引下飘至凉月胸腔上方停住,梅鹤仙人手指下沉一寸,朱菊亦随之而动,最终没进凉月胸膛。
梅鹤仙人挥手朝荷塘一扇,满塘碎雪一应遥袅登风,归入青夜之袖,落手之时,梅鹤仙人起眼对苍驳说道:“把她放到船上去罢,于之有益。”
苍驳尚在思索之时,凉月伸手指向荷塘,“去船上。”
听懂的苍驳当下依言而行,抱着凉月踮脚一跃,双双飞上荷中莲舟。
岸上,北行和馒头相视一眼,甚有默契地未陈词片字。
馒头在寒漪小筑的碧檐下挑了处干地儿缩着,北行却不恤弥天大雪,默然守在岸边,直挺脊背,端坐如钟。
馒头很是愁苦,苍驳先是摇光宫变,现又命宫之印转黑,尚且清醒的意识还尽系于凉月身上,此时的苍驳,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因凉月而断。
如今岛外情势愈加恶劣,馒头好些次都欲开口同凉月商榷此事,凉月见其欲言又止,甚明其心中所忧,但眼下情况,的确是让人束手无策。
后虚剑唯有苍驳可驭,而对付魔煞,又非后虚剑不可,当前境地可谓是倒悬之危。
枯夜星空下,凉月枕在苍驳肩上,一双喜乐模样,俨然一对燕尔夫妻。
凉月仰望星辰,笑影薄薄,“待蒲公英飘飞如今日大雪之时,我们便成亲好吗?”
苍驳侧目而视,眼波浅漾,似在冥想她言语之意,其觉识显然已是越发迟钝。
凉月双指一打,指间瞬时开出一朵白绒绒的蒲公英,清湛的瞳光凝花而诺:“来年蒲公英盛放,我便嫁你为妻。”凉月心里清楚,来年之约,不过是半真半假的戏言,不舍得让他损心取迦南的她,哪里还有来年可期?
这一句,令苍驳渐至魇寐的觉识从中提出至关重要的一字——“妻”,他终于明白凉月之意,立即喜形于色,搂紧凉月,欣然颔首。
纵然摇光宫变,纵然神志迷糊,但他始终记得,她将嫁与自己为妻,余生都将与之风雪共欢度,流年互期颐。
是夜,二人依偎而憩,曙光微露时,苍驳睁眼转醒,下意识朝肩头看去,却只见两肩枯雪成朵,而仅容两人共渡的莲舟也只剩一船新白,再放眼四野,白茫茫一片,了无红迹,唯船头素雪中,微微露出一尖红喙。
苍驳见喜,一把从雪中捞起彩雁,小心拂去沾在彩雁上的雪片子,又持起袖角擦了擦,方紧紧攥入掌中。
彩雁与青玉佩一样,是凉月随身之物,而今却掉在了莲舟上,她一向宝贝这只聘物,怎会轻易遗弃?
蒲公英花期尚遥,而他尚未过门的妻,却不见了。
苍驳霎时间急如星火,毫无头绪茫望八方之时,北行和馒头从寒漪小筑里走了出来,北行眼底一片乌影,馒头神色凝重不已。
苍驳似猛然瞧见救星一般,一把抓过北行的衣襟便以目逼询。
北行吞吞吐吐地道:“凉月姑娘她……她……”
馒头抢话道:“凉月昨夜被魔煞抓走了。”
脑中轰如雷崩,苍驳一转身便驭剑飞离不知岛,北行和馒头立即乘鹯追去。
三人离开之后,凉月自寒漪小筑内室缓缓走出,颓然地靠在槅门上,目视远方云雪交汇之处。
一个时辰前,眯眼未寐的凉月离开他身旁,离开荷塘,入寒漪小筑。
小筑内外有两个同样寝不安席之人,一是梅鹤仙人,一是馒头。
其实,凉月心中早有计策,只是缱绻之情冥冥作祟,久久难以排遣。
苍驳的恶,由她而起,便只能由她而止。
魔煞亟除,苍生冀救,苍驳必须出手,眼下让其出手的唯一办法就是编织一个谎言。
而这个谎言势必会激其堕魔,是以,凉月决意用自己的一半灵魄来压制苍驳的摇光宫。她心已枯死,唯有灵魄能派上用场从井救人了。
尽管梅鹤仙人和馒头皆不甚赞同,但深思极虑之后,委实找不出两全其美的妙法可施,二人只得喟然应许,陪她唱这出戏。
三人当先骗的便是北行,所谓关心则乱,北行又是个高义薄云之人,自不会对此心存猜疑。
其实,再滴水不漏的计划,也不过是基于苍驳的一腔深情,从摇光宫变始,苍驳便已失却善断之能,任何有关于凉月的言辞,即便再拙劣,都能叫他信以为真。
成功将苍驳激走后,凉月满眼荒芜,决绝地捧出半颗隋珠般的灵魄递予梅鹤仙人。
梅鹤仙人却缩袖不接,语焦心躁地再三劝道:“你这小妖本就失了竹心花,而今再失一半灵魄,便是真的难救了。攸关生死,务必熟思。”
“人世风灯,草头珠露,我本已是己难全,何不周全众生?若能由此斩除魔煞,遏止人间灾祸,那便是苍驳替我修的一份无量功德。”凉月口上虽如此说,但她却做不出云淡风轻、毫不在乎的模样,她也惋惜,也遗憾,若有灵魄在,尚能再多陪伴他一些时日,但如果失去一半灵魄,她离退化之期便不远了,许不过就在朝夕之间。
梅鹤仙人忿然自凉月掌中抓过灵魄,酸言酸语地道:“你这小妖还知论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