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势急转,北行立马收住欲跃而上的双足,撤身追击雪蟒,其速之快,北行略微落后半尺,情急之下,北行纵身往前一扑,堪堪抓住馒头一只爪子,同时,掌持三尺青锋,集全力于握剑之手上,当机立断劈在雪蟒头上,终是将其冰骨砍碎。
雪蟒再行聚成需得一时片刻,二人正准备趁机抽身,一条雪蛟突如其来从北行身后趋上,遽然咬在北行脖子上,鲜血登时飞溅。
震悚无比的馒头反应过来之时,其脸上已有数滴滚热之血,再看北行,已是口吐血泡,嘴一张一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馒头浑身一冷,满腔震愕瞬间化作灼天怒气,直令腿上被咬之伤顿失知觉,它曲膝一蹦,一爪挥断咬住北行的雪蛟,身小如兔的馒头坚持架在北行胳膊下,妄图将之扶起,“小后生,走,我们快走。”
眼见底下一幕却出手不及的苍驳,心中愤怒远胜于馒头,他颤抖着身子从鹯背上跳下,单手擒住后虚剑,将汹涌而上的雪蛟疯狂挥剑斩去,大有挡者皆杀之势。
馒头尝试数下,最终只能扶起北行一条虚软无力的胳膊,霎时间又慌又急,不禁捶胸顿足,“小后生,小后生……”
雪蛟那一口,不偏不倚,恰咬在北行要害之处,任凭馒头用己之全力施救,却始终未能助其分毫。
冷剑被无情地遗弃在雪中,殷红的血淌了一地,似乎总也流不完,北行气息陡微,一句话含在口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只余齿缝间红迹斑斑,深褐色的眼瞳慢慢失去神光,温热的身子逐渐冰凉,被雪蛟咬伤的地方开始生出冰霜,很快没及全身。
冰雪入骨,包裹于冰霜之中的身躯眨眼间化作一堆晶莹雪沙,散在千万朵皎皎无根之花间,已是分不清究竟哪一片是雪,哪一片是北行之躯了。
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生命,终止于尘世间最高的雪岫之上。
馒头用爪子在北行躯骸化雪之处虚虚抓了两下,只捞了个满掌皆空,震伤的神情中掺杂着几许迷茫,以致浑然忘却自己尚处于险境之中而枯坐原地,盯着身前那滩刺目的血迹发怔。
好不容易恢复几丝清明的苍驳因北行俄故而再陷纷浊之囿,在其乱剑之下,雪蛟之数以翻番之势猛增,雪蟒亦已重新抬头盘尾,朝着馒头蜿蜒疾行。
馒头失魂荡魄地坐在雪里,凝睹北行在世间唯留的余迹呆怔,全然不觉危险正在迅速靠近。
雪蟒发势之际,一截枝端绽梅的花枝斜飞而来,电光石火间,猛然刺入雪蟒眼中,附骨生根,进而疯狂蔓延,从雪蟒背腹各处穿刺而出,瘦骨之枝,乱序生花,中有姚黄商嵌。
一株参天梅树在雪蟒身下拔地而起,花枝锁缚冰骨,将雪蟒一寸一寸蜷上树干,宛若地锦爬树而生。
“这种时候还有空闲发愣,活够了?”侧后方传来一道怒气冲天的恶骂,馒头茫然撤首望去,却是驾鹤赶至的梅鹤仙人。
梅鹤仙人瞥了一眼馒头身前朱色,再匆匆游目一视,意态凶狂的苍驳和翔姿不稳的鹯正与雪蛟斗地不可开交,馒头则是双眼空洞坐在这里盯着一滩血迹出神,唯独北行浑不见影,当下悟了七八分,不由分说地抓住馒头一只长耳,往跟前一提,馒头则死尸一般垂下四肢,任由梅鹤仙人将之左拧右甩,却是一声也不吭。
梅鹤仙人此时也顾不得去照问个首尾,手中乌杖倏地飞出,当空划出一道皎光之弧,将雪蛟霍然震开。
光隐之时,乌杖直插入地,梅鹤仙人携馒头随后行去,立身于苍驳前面,右手拈指一掐,离身两丈之处赫然生出一圈两人之高的菊篱,将雪蛟阻在菊篱之外。
苍驳恨焰炙胆,神识已然被接二连三的重创给严重妨紊,狠气一发便如难收覆水,掌剑就要朝菊篱劈去,梅鹤仙人见势不妙,当下快其一步,朝苍驳脚边掷出一片巴掌大小的翠绿玉荷,立地而起,升荷为墙,将之拦于篱内。
梅鹤仙人接着大声喝道:“苍驳,归阴不复,还有人在等你。”
苍驳闻声一僵,骤停举动,眸光阴晴交迭。
“汝妻之名,”梅鹤仙人当机再言:“可还能记清?”
丧魂良久的馒头此刻终于有所醒神,环视一周,目光最后定在梅鹤仙人身上,冒出一句:“仙人,勾斤逃走了。”
梅鹤仙人立时气不打一处来,瞥眼道:“仙人瞧出来了,逃便逃了,先解决眼前之难。”
馒头撑骨站起,“仙人有无妙招?”
“后虚剑又不在仙人手上,仙人能有什么妙招?”梅鹤仙人脾气一上来便不好降去,出口语气自然无好。
数十条雪蛟蜂拥而上,试图攻破菊篱。
如此全力倾压的阵势,菊篱仅可挡一时,不赋长时之固,加之有飘风从旁助澜,抓地两尺的乌杖渐显不稳。
馒头若有所思地觑住后虚剑,片刻后,颇有疑惑地道:“后虚剑此次似乎有所压制,并未发挥全力,否则以后虚剑之神力,纵然雪蛟再难对付,也断然不会缠斗如此之久。而且,依此状来看,后虚剑甚至有落于下风之兆。”
梅鹤仙人也移目过去,只见苍驳握剑之手骨节暴突,身上单薄的衣衫任风撕扯,而梅鹤仙人适才那直戳心窝的一问似乎令其神智飘摇不定,仿佛在思索,也仿佛在压制,眉宇之中,峰垒崭嵌,喋血之息,忽浓忽淡,而其心脏之上,还有迦南在肆意生长,一具凡躯堪以经受住如许折磨,令梅鹤仙人油然生出敬佩之心,转而问向馒头:“你有何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