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画时,距来到此处已过去约半个时辰。
姜赤缇应景而落的画里,只有满岸杏花和一湖春水,再无其他。
姜赤缇款款起身,奉上墨笔,恭敬道:“可否请先生为此画提名?”
“好。”谈问西踱于画前,捋袖取笔,在画的右侧写上“暗香”二字,一笔一划饱含心思。
素白面纱下,娇颜正绽,姜赤缇又道:“再请先生指点一二。”
谈问西将笔搁下,眼前刚成的画作虽算不得佳品,但对于一个甚少出府之人来说已是难得,姜赤缇是他唯一的学生,他自然教得用心,好在这位学生也没有辜负其情。
役思之后,谈问西一字一顿地道:“形犹,神具,尚缺一个‘我’”
这个“我”字,让姜赤缇又惊又惑,赶忙请教:“学生愚笨,不解先生话里之意,烦请先生解惑。”
谈问西缓缓道:“此‘我’非彼‘我’,观物而画,形神兼具之境,《暗香》已达,犹缺一丝画者之气。不过,此气非天成,而需以心予毫,笔寄其风,墨成其气。”
姜赤缇茅塞顿开,当下欠身一鞠,“多谢先生以醍醐灌顶,学生定当勤练深思。”
而一旁,小菊和福叔听得是云里雾里,小牟肩倚着大华打起了盹儿,大华臂撑着小牟哈欠连天。
一阵风来,掀起画纸一角,似要将才作好的《暗香》收入风中,奈何却撼不动压画镇尺。不知是画本心就不愿随风而去,还是只因镇尺所阻。
风过,画落。
谈问西步离画桌,看向小菊,“将画收起来罢。”
“是。”小菊依言卷起《暗香》,收入一只画筒中。
姜赤缇碎步行至箜篌处,提裙而坐。
谈问西转身看去。
薄纱虽然掩去佳人半面花容,却盖不住她眉眼间的芳菲。
姜赤缇眼角微翘,玉手拨弦,弦颤音出。杏花间,清湖畔,声声婉转,音音空灵。
张潇潇极擅箜篌,早将毕生所学之艺全数教与女儿。
玉蝉湖一行,姜赤缇特意携带箜篌,只为一感山水间拨弦之意。
箜篌弦间,柔时如水流,潺潺湲湲,急时如银河,忽落九天。姜赤缇入情入境地拨弄琴弦,渐渐地,已不知春秋与冬夏。
小牟、大华闻音后,皆睡意全消,双双耽于此音。马车上的古璠也不觉卸下防备,侧耳倾听。
谈问西更是未饮先醉,此前虽也听过姜赤缇弹箜篌,但此情此景之下再闻,却另品出一番意味来。总之,同之前不大一样。
曲罢,众人回神,小菊搀着姜赤缇绰绰起身,款款行至谈问西面前,恭敬作礼:“多谢先生说服家父,学生今日才得以有幸感知弦上之音,一境一意。”
“不足挂齿,此为人师授课应尽之道。”谈问西温煦一笑,如刚酵上一年的梅子酒,清冽甜柔,有一口怎甘罢休之瘾,不觉然已神醉其间,唯留空觞一盏。
“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望。”姜赤缇又是一礼,花间盈盈。
离开玉蝉湖时,小菊本欲折下几枝开得正娇的杏花花枝,预备回府后放在姜赤缇的闺房中。
姜赤缇却止住小菊折花之手,轻轻摇头,“我虽喜,倒无欲夺它自由。此处有风月清湖作伴,若是折了回去,不日便会凋零,留得空空落落几根残枝。悦我之目,却伤花之性,不妥。”
一席话毕,小菊遂收回手,扶着姜赤缇,笑道:“小姐自小便是如此,从不让我们折花,房里的花瓶也从未盛过花枝,倒真真成了摆件儿。”
谈问西俯身拾起一朵新落的杏花,拈着花梗送到姜赤缇面前,“有花方落。”
姜赤缇怔了一瞬,旋即伸出一只手,摊在花下,若有所思。
谈问西将落花稳稳放入姜赤缇掌心,犹香绕指间,笑了一笑,而后落手负背,迈步走开。
一只柔柔素手轻托着一朵橘蕊杏花,相映相辉,仿佛此花有意落下,只为一诉幽衷,一表遗丝。
望着霜色背影渐行渐远,姜赤缇突觉某处正微微颤动,犹如一把尘封千年的箜篌,猛然被人拨动琴弦,余音袅袅。
第33章 念兹在兹
从玉蝉湖回去后,姜赤缇便呆坐房内。
她心湖难平,脑中时不时浮现出先生的模样,先生教她作画、先生带她观春、先生湖边静立、先生为她拾花……
小菊斟了盏桂花茶放在姜赤缇面前,“小姐,自打从玉蝉湖回来后,你便一直坐在这里盯着《暗香》和杏花瞧,可是出府一趟太过疲累了?”
姜赤缇的目光虽是落在画上,但看的却不是纸上已干的数笔墨彩,而是右侧隽秀飘逸的“暗香”二字,一撇一捺在心中临摹数遍。
不过,与其说她是在看字,倒不如说她是在思写下此二字的那抹霜色。
经得小菊一茶奉上,姜赤缇这才发觉,房内不知何时已点上了灯,“天黑了。”声音有些懒,似在问,又似在述。
正在窗边剪烛心的小菊黄光灼面,看了一眼桌旁的姜赤缇,也不停下手中剪刀,只笑道:“小姐可算回神了,奴婢去庖厨给小姐热菜。”
最后一截烛灰剪下,小菊放下剪刀,蹈足而离。
烛火跳得欢快,画旁那朵小心捧回的杏花已傲然不复,花蕊及瓣都发了蔫儿,姜赤缇莫名有些心疼,起身从书架上取了本书,随意翻开,将即将枯萎的杏花置于册叶间,重新阖上,放入抽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