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东海,咸涩的海水犹如蚀骨夺魂的剧毒,几乎让她抗不过去。
从伤口和眼睛传来的灼痛感,导致她赖以在水中自由游梭的鳍全然使不上力,更确切地说,她整个处于无缚自束的状态。
因而,她当先面临的是无法游出水面换气。时间一长,她便有在水里被闷死过去的危险。这对于一条鱼来说极其荒谬绝伦,更何况,她还身赋灵力。
面对不断下沉,且如入无底深渊的情形,惊恐之余,更多的是求生的意念驱动着她脑里几近枯死的根茎向水源悉力展伸。她不能就此死去,否则如何对得起父母拼死为她换来的一线生机。
既然处境无法改变,那她便改变自己。
败也萧何,成也萧何。
身体的疼痛也恰恰成为她得以保命的孤绳,正因剧痛的刺激让她不至于昏眩过去,尚未麻痹的意识一次次给予她必须要活下去的警醒,让她逐渐理清被灭族带来的无尽悲痛而生出的如麻混乱。
她强迫自己去适应咸涩的海水,让自己迅速改变饮润淡水这一根植于身体各处的习性。
经得多番尝试后,她渐渐可以游动起来,身上的痛楚也随着她的动作幅度增大而加重。不过,她不会因无法呼吸而死,这令她很是高兴。
然而,她不知道,这初探深海便险些让她断命的咸水只是翻过万里崇山的第一步。
在看似风平浪静的海里,暗涌与匿险犹如一张巨大无形的网,将海里所有生灵缚制其中。并且,永远不知道下一处礁石后隐藏着何种险恶,永远猜不到冥暗的前方等待你的是可得暂时的安定,还是更大的危机,甚至绝境。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仿佛是再酣畅不过的光景。但其中潜伏的危诡,林林总总,难更仆数。
生死之变于此,不过弹指一挥间,稍不留神便会无端丧命,犹如一缕淡薄轻烟,转瞬即散,宛若从未经世间一遭。
一条初入恍若游不到尽头之深海的河中小鱼,想要孤身在这骇愕纷呈、险象环生的奇境里活下来,绝非易事。
身量较她大的自不必说,往往许多只有她一半大小、看似弱小好欺的生灵,却身赋轻易取她性命之能,这也是她经过好几次实践所得出的论断。
而此间所存的危机远不止于此,她还须巧避海人的渔网,处处留心,步步提防,不让自己命终于网内。因此,她无法再相信任何生灵,哪怕一株不动的红珊瑚。
不过,唯一庆幸的是,她比其他生灵多了一份灵智,她能分辨,可思考,会运策,久而久之也深谙其道,多次化险为夷,总归是在重重艰险中捱了过来。
茫茫暗海,其中的惊险却让她修为增长极快,在没日没夜的东藏西躲中,她练就了测危的本领,且能迅速作出反应,采取措施,一身修为也随之与日俱增。
比起在回乌河里的顺其自长,在刀刃针尖上走的日子反倒让她收获颇多。倒不知,此是幸,还是不幸。
当她已经习惯于四处躲藏、频换居穴的日子,一个新的挑战在她面前缓缓铺开。
日升则需提高警惕,必将自己时时置于春冰虎尾之上,方得存身,但月落却并不意味着安歇无虞。
每日疲于在海中抢命的小鱼已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数年记月,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在这永不知底的深海中待了很久很久,到底有多久,她早已数不清。
就在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升月落的某天夜里,她遇到了入海以来最大的劲敌。
第68章
那夜,清空无云,月色如银,万星竞辉,茫茫溟海在墨雾的弥漫下更显神秘诡晦,仿佛正酝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覆变,攒着倾天下桑田成沧海的狂力,而水上漂荡的悠悠珠华不过是以美丽外表作为掩盖的一种把戏。
壮阔绝美与玄穹相连相浑的水上,有一块耸破海镜的浮礁。
这处浮礁犹如沧海一粟,并不足道,浮礁上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除了眉间一点朱砂分外夺目之外,于广袤无垠的天海而言,白衣女子同她身下的浮礁一样,毫不起眼。
有她,桑田不会因此而速变沧海。无她,深不见底的大海也不会因此而枯竭不复。
小鱼独坐礁心,一条白如葱根的手臂横置膝上,而她则闭眼枕臂,以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不管明日如何,此刻她只想静听海风的轻吟。
海浪轻拍着礁壁,小鱼随意散下的如缎墨丝在夜风的柔抚下往后飘去,散漫清逸的烟姿一如柳枝的娇娆,单薄的白纱亦随风扬起,露出霜白的玉腿。
月华如笼,笼尽世间万物,笼着一袭素白,孤礁上的小鱼恍若要随着这澹澹冷光脱尘而去。
海上,海下,夜高,月明。
一切都是那么静谧宁和,伴着一味独有的咸涩,渐渐缥缈。
“啁~”,突然,一声划破沉寂、裂开海穹的清啸却不合时宜地响彻云霄,恣抵天际。宛若晴天忽起的一道惊雷,连四周的风都不由得因这一声而轻轻颤抖。
早已见惯并亲历各种危险的小鱼如响而应,睁眼瞬间已化作一尾红顶白鱼跃入水里,直游而下。
夜、月、星,以及那块早已熟悉的暗礁在身后渐远,无力探入再深处的淡白微光正一点点消失。
在小鱼就快脱离光笼的范围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俯冲入水,如离弦之箭般直朝小鱼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