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鹿,你先不忙上药,去将紫檀暗八仙立柜里,找到第二格,将那个乌木鎏金宝象缠枝的盒子拿来给我。”
不多时,青鹿将盒子拿回来,放在阮雀面前的桌上。
阮雀的手上已缠了细布,葱白的手指拂过宝盒。
她的眼神原本清澈,此时生出几分暖意来。
细长白皙的手指开了盒扣,打开来,入眼的是一串盘绕的南海黄花梨錾金象纹佛珠手串,一百零八颗佛珠,每一刻都只有小拇指指头大小,色泽莹华,瞧着便是价值不菲。
阮雀探手将它取出来。
这是祖母送她的礼物,佛头珠子下方,錾刻着一只飞天的金雀。据说当时是海上的游方道士送祖母作礼的,普天之下只有两串,却不知另一串去了哪里。
她一手托着佛串,一手又探进宝盒里,将里头的信全数拿出来。
这些是顾廷康外放两年,两年间她们写的,一共二十八封信。除却每月一封的往来,多出来的四封,分别是他们的生辰。
山水迢迢,不问归期。新婚夫妇,只能用信聊表思念。
这二十八封信,每一封都撕口整齐,完好无损,保存得如新的一般。
初嫁时第一封,是顾廷康来的信。他写的字是中规中矩的正楷,整齐端和,一笔一划,写着对她的歉意,他说:“吾妻雀儿,恰逢新婚我便外放,山水重迢,家中诸事仰赖贤妻。妻恩山高海深,吾白首难忘。”
而后便是一月一封,聊说襄州风光,说“思如飞羽,随风入心”,说家国天下,抱负远大,壮志难酬,又问她平日做什么,有何喜好,最爱什么花。
阮雀回想起那年初嫁,她撤下团扇的时候,入眼的是公子儒雅,君子端方。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将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拆下一封。想是后来顾廷康在信里锲而不舍地说着心事,问她安好,她竟一点一点卸下心防,同他说这些年来高兴的不高兴的诸事,同他说自己最在意的阮家众人。而他也总是事无巨细逐条回复,逐条安抚。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凭借信纸,了解了彼此。越到后面,他的回信里越充满急切,爱意漫溢出来,总说些粘腻的话语,叫人看着都脸红。
可他太忙了,甫一回京,尚未说几句体几话,便四处奔走公干。从他回京到如今稍定,夫妻之间相处的日子加在一起合算起来,不过完整两日。
阮雀折起信纸,她想,大抵是相处时日太少,写信和真人站在跟前,总是有分别的,日子一久,彼此磨合磨合,许就好了。
青鹿给她清完伤口,均匀地撒上药粉。
细白的粉末撒到伤口上,如霜似的化开,丝丝缕缕钻进渗血的破皮里,疼意四散开来,叫人之间发颤。
青鹿白鲤两个丫头俱都落下泪来,巴巴望着她又不敢碰,生怕弄疼了她。
“姑娘,疼就喊出来,没事的,啊。”
“这里是明心堂,除了我们没人在这里,姑娘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阮雀疼得咬紧了后槽牙,无法分神回应她们一二,半晌才算缓过来。
夜幕降临,顾家撤宴。
阮雀和公婆站在中门台阶上,亲疏有礼地送走宾客。
顾廷康吃醉了酒,只把人送到中庭,便要回去安睡。
那时他在孤山轩闹了一通,正在懊恼着,前头席上有人来叫,说哥儿们久等他,要他曲水流觞切磋诗辞去。
顾廷康想着离席太久也不妥当,便回到院子换了身衣裳,又到席上去了。
席间吟咏到为美人而作的诗词,又有人说起“清绝寰宇”的阮雀,惹得顾廷康面上笑着,内里掐着手心,不知不觉饮了一盏又一盏。
好容易等宴席散了,送走客人,他才歪歪晃晃、步履蹒跚地往回走。
他今日对阮雀动了粗,原本心里存着三分愧疚,想去哄她。
可席上又有这一闹,私下里阮雀也不懂事,不给他台阶下,便叫他心里无端生出七分怨怼来。就此,先前打算去哄她的心思也歇了个干净,只赌气,等她憋不住,或叫母亲训斥几句,主动来寻他便是了。
顾廷康脑袋昏胀,心里却揣着主意,一路穿巷过门,摸着往自己的院子里去。
谁知刚转过一个墙角,斜刺里撞出一个娇小的人来,满身上下香味清新,身子骨柔软如绸缎,两条胳膊白皙细长,正挂在他身上。垂头看去,只看见一段白颈,恍然像是今日在孤山轩里看见的。
两人间有片刻无言。
最后是顾廷康先唤起声来。
……
“雀儿,雀儿……”
“雀儿,今日是我不对在先。但你也有不对,你不该逆我,或该试着取悦我才是,你不知道我在外头受了好些苦,回到家里,你还不尽心服侍我……”
他误以为是阮雀,抱着女子,絮絮叨叨说着话,将阮雀的不是翻来覆去说了几遍。
见怀里的人不作声,只乖乖躲在他怀里……
阮雀从不曾这样乖顺……
顾廷康长叹了一口气,指尖一动,揽了她。
“回院子里去吗?”
怀里的人似乎很是紧张,手揪着他的前襟,开始了欲迎还拒的把戏。
可她的绵掌柔若无骨,随着她的动作,身上散发出一股幽香。
“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