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捡回一命,我只得唯唯称是,望着他一瘸一拐地远去。
范生慌乱地从宅子里冲出来,见我这般更是吓了一跳。
“那道士……你的血……”他抱起我,已句不成句,眼中有明显的心痛闪现。
“我死不了。”我安慰他。忽然觉得方才的痛都是值得的,至少有个为我的伤痛而心慌意乱的人在。
蓦地鼻翼湿热,眼眶中涌了些什么出来。原来以为在这世界上只得我一个,不料这里还有另一个,另一个,并非是与我毫不相关的。
他俯身将我抱起,即使是个文弱书生,他毕竟也是个男人,臂膀终究比我这窝囊的女体强健许多。我心安理得地躺在他怀里,靠在他胸前,头一回觉得不需要担心生与死,成与败,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人,莫非就是靠着这般才踩在规则单一的动物头上的?
※※※
离秋闱还有三天,范生衣不解带地照顾着我这受伤的小狐狸。
其实我的伤已好泰半,只是过于享受这种被人宠着惯着记挂着的生活,不愿露出康复的样子。
“我想吃城东胡记的水晶虾皮饺。”我拥被坐在床上,望望窗外布满阴霾的天空,突然没由来地咂了咂嘴。
范生正坐在桌前读书,听到我说话,他放下书,转身,看我。
“吹弹可破,晶莹剔透,隐含一抹红晕,你说,那水晶虾皮饺像不像是一张美人脸?”我也转脸看住他炯炯温和的双眸,亮出一个柔媚带些娇怯的笑。
也许那疯道士给我定的罪状都没错,我就是想迷惑这书生的心,迷惑得他永远在我身边魂牵梦绕,迷惑得他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
范生不语,默默看我,眼中满是纵容。
嗨,他不知道,不只是女人,连女狐也最受不了这样的眼神么?
“我去去就来。”他突地出声,然后抓起外衣便冲了出去。
“唉,外面……”快下雨了。我声音未落,他已不见踪迹。
他若是真的去城东给我买虾皮饺,我便……我暗自思忖。
你便如何?你便如何?心中另一个声音细声询问。
什么妖孽
夤夜,大雨在外头哗哗地下,我缩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啃噬着新鲜热辣的胡记水晶虾皮饺。
范生正对着我,在案上摊开一页宣纸,饱蘸狼毫,不知在写划着什么。
我张开檀口吞下最后一块残渣,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范生抬头,看看我,带着温柔的神情再度低下头去。书室里静谧一片,静谧得,仿佛时间就在这一霎那停顿了下来,生生世世。
我披衣下床,来到他身边,见到他笔下的纸张,不禁微微一怔。我见到自己在画中饕餮般鼓胀着两腮,一截藕臂带着一段水红宽袖露出锦被之外。
我不悦地嘟嘴:“人家女子画像多是嬉春,游园,你却单画我吃相不雅的样子。”
范生笑了:“这才是真性情不是么?那些娇柔作态的女子,我才不屑去画。”
“可是……这样的我好难看……”
“谁说的?我就是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什么?”我见他突然停住,连忙死死抓住不放。
他面上果然再度涌上红潮,然而这次,他却鼓足了勇气,一字一顿地吐出:“喜欢……这样的你。”
我心中一悸,抬眼便撞进他炯炯的湖光。那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直逼我寸寸肌肤。我合上眼眸,感觉他在我唇上印下一个清淡而温暖的吻。
“这……这画中好空,不如题上几个字吧。”我慌忙转身,心潮起伏难以自抑。
他沉思良久,道:“就题‘红袖’二字,足矣。”
我低头,嗔道:“你这书生,不务正业,再过几日便是秋闱,还不用功读书。”
“有红袖添香,读书自然是事半功倍。”他自背后包住我的小手。
我嗤笑他:“原来你也会说这些甜言蜜语。只是人常说:‘三十老明经,五士少进士’,你想要中进士科,单凭临场几个时辰怕是不够的。”
范生呼吸一敛:“你是说……”
“你可试过‘求知己’么?”
他后退一步:“此等歪门邪道,不可取。”
“求知己”是本朝流行的生员吸引主考官注意的方式,也就是在考前将平时的诗作送给名人或主考官鉴赏。大多数的京城学馆生员,由于背景雄厚,都会花费大把的银子和精力在这上头,而考试本身竟被忽略了不少。
“这怎会是歪门邪道呢?”我再次瞪住他那榆木脑袋,“多少生员走得此路,你为何就走不得?”
范生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若想将诗作呈给主考大人,要经过重重关系,这其中污秽之处数不胜数,我范君逸虽家境贫寒,却也是仗着真才实学上京赴考,绝不贪图捷径。”
我转转眼睛,笑了:“换言之,你是不屑于上呈诗作的过程中的种种猫腻,而不是‘求知己’本身了?”
“你想做什么?”范生警惕地盯住我。
“没……没什么。既然你不乐意,那就算了。”我敛眸,心中暗有算计。
※※※
狐狸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隔夜我便趁范生沉睡之际,偷了他自写的诗集,作一阵妖风直奔秋试主考——修文馆大学士宋之问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