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太暖,笼得他身上有种楚纤歌从未见过的温柔,从前冰冷的眉目也柔和了许多。尤其,他眼眸里还涌动着说不清的光,还挺好看。
“怎么回来这么晚。”方荨破天荒先开口,似乎还有些担心。
楚纤歌自然不相信他会担心自己,于是身躯微微后仰,躲开屋里的光,将脸隐在暗处,又费了很大气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冷酷无情。
“你···有事?”
她的躲闪刺激了方荨,他眼里的光一暗,哽咽道,“宋停说···你左臂的伤裂了两次,我给你看看。”
看什么?看看她新伤旧患什么时候死?
楚纤歌又退了半步,有些不耐烦,“看本公主没有融雪草怎么还能活着?”
方荨面色一僵,眼里涌上难言的痛苦,“我会想办法弥补。”
弥补?
楚纤歌鼻子发酸,“那日本公主若真死在马车里,你要怎么弥补?呵,你巴不得我快点死了才好。”
她不知道这夜色发什么神经,让方荨的样子看起来那么柔软痛苦。
楚纤歌,不能心软!你忘了自己多疼,忘了在马车里绝望等死的感觉了吗!
“有什么事找宋停就行,我还有事要处理···”
“等等!”方荨急得拉她袖子,碰到她手腕时一片冰凉,凉得他声音都哑了。
宋停告诉他紫情打算盗取南境布防图,与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宋停还说,楚纤歌发着烧赶回来陪他过节差点死在马车上,原本的救命融雪草还被他取走给紫情外敷了。
他被紫情拖下水,楚纤歌不顾伤势跳下去救他上岸,不眠不休守了三日,担心宫里为难,又亲自去向皇帝解释。
每个字,每个事实都在冲击他的灵魂,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她还愿意护住自己。
一想到楚纤歌在血海里抱着自己的尸体泪流满面,方荨就痛得无法呼吸,而千言万语又无从说起。
楚纤歌被他一碰,整个人石化了一般,又见他眼里涌着复杂多变的情绪,她习惯性尝试去看懂,可忽然意识到没那个必要。
这个人对她从来只有讨厌和怨恨。
她神色越发清冷,“你想问紫情?她的尸首在大理寺,等泓胪寺与南诏沟通好,就送回南诏。”
“我不是···”
方荨刚要解释又被她很快打断,“这已经是本公主开恩了。朝里有人盯得紧,不管你乐不乐意,本公主都不能给人送把柄。”
见他耷拉下眉目,她心里那一点犹疑也荡然无存,果然是为了紫情!还真是···情深似海。
她咬牙甩开他的手,方荨有一瞬间加重了力道,但忽然发现自己抓的是左手,她还有伤,就慢慢放开了。
楚纤歌眼底划过一抹自嘲,断然道:“一旦时机成熟,本公主会与你和离。”
方荨骤然瞪大眼睛,双手紧握成拳,“你、你说什么?”
楚纤歌神色冰冷,“往后不会再强迫你做什么。”
说完,她仓皇转身,生怕多停留一秒就要被急促的呼吸出卖。早说清楚也好,他对自己一向嘴毒,等他开口不知要说得多难听···
方荨伸手,这次连衣角都没碰到。
这是楚纤歌第一次将背影留给他,原来对着背影生生把想说的话咽回去这么难啊。
他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谢谢她不顾生死救他回来。
梦里预知的场景,是楚纤歌并没提前回京,也不知道他和紫情私会,可眼下···
他以为老天爷怜悯,没想到是惩罚,错付真心的代价太惨,他既尝过一次,自然不愿意再体会一遍。
何况自己亏欠楚纤歌那么多,又怎能眼睁睁看着真心爱他的人走向绝路。
······
楚纤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到院子里练剑消磨时光。
宋停被拉着陪练了两个时辰,最后扶着腰逃出来,吩咐管家给长公主煎一副安神宁心的药,管家便照着那日方荨给的方子熬了。
结果楚纤歌沐浴完出来,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就被一碗药弄砸了,她奇怪地看着宋停,“你有没有常识,不吃药不一定会死,但是不吃饭肯定会死。本公主昨晚没吃饭,又晨练这么久,公主府是揭不开锅了还是大宁要亡了,大清早的你给我摆这么一碗乌漆麻黑的东西!”
宋停知道她憋着不痛快,但没想到这碗药撞上了枪口,先是一懵,然后理直气壮出卖管家,“管家说这就是饭前喝的。”
“您不高兴,也别拿自个儿身子出气,属下皮糙肉厚,大不了让您抽两鞭子解解气,可您这趟回来就没好好歇着,再这么下去可不行。”宋停把药碗推过去,面上一片真挚,“伤口的药待会儿也得换,您再多练两回箭,就等秦太医来缝合吧。”
果然,楚纤歌胳膊一颤,狠狠瞪了他半晌,毫无气势说了句,“本公主···岂会怕他的针!”
她认命端起药碗送到嘴边,方荨却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院子,风一样冲过来,嘶吼道:“别喝!”
宋停被撞开,他整个人扑过来,冷气混合淡淡的清香灌进楚纤歌鼻腔,她下意识伸手将人扶稳,结果半碗药全洒在了方荨身上。
距离近到她感觉方荨浓密的睫毛要扫到自己的鼻梁,顿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来干什么?
方荨看着满身药渣,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跌回胸腔,浑身一软扑通跪在了楚纤歌脚边,才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