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令人作呕。
后来,府里来了许多哭丧吊唁的人,素幡扬着碎纸,抬回了他父母的棺柩。
整个灵堂只有他没哭,众人只以为他年幼。棺柩下葬后,他在两人的坟头站了一宿,烧了根香,尽了他们赋予他生命的孝道,从此,他们与他的人生再无任何瓜葛。
走时他便毫无涟漪,死了更不会成为他的牵挂。
两人死后,倒是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孩童笑他是无人管教的野孩子,他目如冰刃,从靴中拔出短刀,露出年纪不符的凶狠。
几个孩童被吓破了胆,从此都绕着他走。
无甚妨碍,他没有朋友,也从来不需要朋友。
忘了是哪一日,当朝新帝坐着龙辇,睥睨着当时还是瘦小孩童的他。
“跟朕回去,只要你有本事,朕让你做太子。”
旁人都说,皇宫吃人吐骨于无形。他收起凶狠的利爪,舔舐指缝的鲜血,伪装成世人眼中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太子。
人前的他噙着温柔的笑容,怀着宽大为怀的善意,成就他们心底完美无瑕的储君。心却是一滩死寂的湖水,若有一把刀捅在他心窝上,他也不会有任何波动。
直到那日,小娘子扑进他的怀里,对他说——
她会成为这个世上最在乎他、永远不会忘记他的人。
曾有人说过在乎他,可从未有人许诺过不会忘记他。
“太子殿下,该收手了。”
楚南瑾仿佛站在广阔无垠的黑暗中,毫无目的地踽踽独行,只有溅在脸上的温热,方能让他感知到外界的存在,他舔过虎口的鲜血,浓稠的血腥方能让他有片刻安宁。
绛纱娘子叹了口气,道:“公主受了惊吓,困于噩梦,大梵女正在想法子唤醒她,殿下在此大开杀戒,不如去看望公主,您与公主亲近,有您在,公主兴许能早日醒来。”
楚南瑾这才有了动作,回过头冷睨了她一眼,雪剑回鞘,大步踏了出去。
——
何娘子坐在榻前,凝望姜念兰许久,终于伸手覆住昏迷中的人儿,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我对不起你。”
“更对不起你的母亲。”
多年前尘封的记忆,一一在脑海中掠过,何娘子本以为已能做到心如止水,却终究不过肉//体凡胎,想忘记,不过痴人说梦。
楚南瑾带着满身血腥到来之时,看到的便是何娘子抚摸姜念兰黛眉的场景。
丝毫不敛眉间戾气,沉声道:“念兰病症如何?”
何娘子闻言端坐了身子,面色严肃,“殿下何时与公主有的私情?”
楚南瑾语气冷淡,“这不是何娘子该关心的事。”
“前日在殿下屋中掉落了封画简,当时我问起殿下,画中人是谁,殿下没回答,现在不需要殿下回答了,我已知晓此人是谁。”
楚南瑾面色仍无波动,何娘子定定地看着他,道:“殿下知我擅解签解梦,在梦中窥过往,于我而言不过一桩小事。”
楚南瑾唇角抹开一笑,“那又如何?”
“殿下可是忘了,圣上已提案将你纳入皇族玉牒,到那时,你和永乐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兄妹!”她语气严厉,“宫中有太后一党虎视眈眈,想推崇逸王取代东宫之位,殿下的一言一行都在盯梢之下。”
她起身前进一步,咄咄逼道:“殿下既心知和永乐没有结果,为何要趁她患痴病之际予以温存,让她一颗心系于你身上,却永无结果。除非殿下自请不入玉牒,可是,殿下会为了儿女私情折损宏图伟业?”
“殿下不会。”何娘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更何况,若永乐知道殿下曾经的利用,你觉得,她会原谅你吗?”
“她不会知道。”
“但永乐公主不会永远这般痴傻,待她恢复神智,知晓了殿下的真面目,极为不喜,又忆起你对她做过的事,认为你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卑鄙伪君子,禀明皇上,殿下认为,储君之位,还能坐得这般稳当吗?”
楚南瑾目光望向昏迷的姜念兰,沉寂的眸底有了一丝波澜。
何娘子知晓太子总算将她的话听了进去,缓缓道:“是,殿下如今羽翼丰满,待名正言顺之后,若真走到这一步,大不了杀了昭成帝,逼宫便是,可如此,便是走到了公主的对立面。殿下不会舍得。”
“何娘子惯会揣度人的心思。”
何娘子不带任何感情地笑了笑,“不仅如此,殿下//体内的芜阴血作祟,一旦动怒,便是血光之灾。此在行宫也就罢了,皇宫处处都是太后的眼线,殿下失了理智,便是送上门的把柄,公主这般轻易牵引殿下的情绪,殿下自当远离,这一次比一次重的戾气,迟早有一日会伤了公主。”
楚南瑾闭了闭眼。
他三次芜阴血躁动,都是为了姜念兰。
第一次是在江平郡,他尚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第二次则是有北蒙国图腾的江平郡同伙,他能勉强压制体内的燥乱,可小娘子稍一撩拨,他便理智全无,凶狠地吻上她,险些伤到她。
第三次,他已成了嗜血屠杀的恶鬼,看到榻上的她,仍有一种想将她揉入体内的疯狂冲动。
“我为公主解梦时,会将公主脑海中和殿下亲密的记忆抹去,将殿下在她心中塑造成一个温善的兄长,这本就是你们之间应有的样子。不管殿下心中如何想,大业未成,不该耽于儿女私情,公主纯善,也不该被殿下欺骗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