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欢知道自家三叔说这一句,已经极是难得,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应付敷衍自家人的。
她虽然遇到任何事基本都能做到不怯场,可治愈某些人的心理阴影和创伤……
却自认为没那个技能。
于是就一直只顾埋头吃饭,做好祁家规矩本分的嫡长女。
祁元辰毕竟只是那么小一只,饭量确实没法跟成年人比,吃到一半,他便吃饱放下了筷子。
云娘子湿了一方帕子,给他擦了小手和嘴巴。
他在家也这样,先吃完,就坐在旁边自己玩,不会撇了旁人擅自离席。
祁欢和杨氏都没管他。
然后就看他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手帕,铺开在桌上,开始一块一块的往上面垒桌上那盘五色点心。
动作小心翼翼的,又特别认真。
这孩子,平时可没有囤粮的习惯……
就是再好吃的东西,他一次吃完,下次有就吃,没有也不会再特意闹着跟家人要。
祁欢看他几乎将整盘点心都收拾了,心里奇怪,便忍不住问他:“你很喜欢这个糕点?”
祁元辰自顾忙碌,头也没抬:“喜欢。”
祁欢于是就更奇怪了:“这都是甜的,你平时不是不太喜欢吃甜食吗?”
尤其,这家糕点其实做得还有点甜过劲儿了,祁欢倒是能吃几块,可这真不是祁元辰的口味。
许是察觉到祁欢在刨根问底,小东西终于从桌子对面慢慢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慢慢地道:“我看见乔家小姐姐的铺子在路边,我拿给她吃,好吗?”
杨氏听得云里雾里,一时显然还没弄明白他说的谁。
“那你拿吧。”小孩子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的看着她,祁欢也不好说什么。
先应了他,才顾得上跟杨氏解释:“是胡大夫的女儿,小姑娘姓乔,今年七岁了,她家的铺子就在我们刚刚过来的街角。”
她没避讳祁文晏。
祁文晏这人,避那座侯府大院里的人跟避瘟神一样,祁欢料定就算他知道自己带杨氏出来看大夫,也不会多事。
何况——
这一圈几次观察下来,她还发现这位三叔对自己一家并无恶意。
祁文晏那里,果然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只慢条斯理的继续用饭。
而他的饭量也相当可以,并不似一般读书人那么矫情克制。
这饭庄用的都是彩釉的精致小碗,他一连吃了三碗饭,顺带着将杨氏特意给他点的两道硬菜收拾的差不多。
祁欢觉得杨氏看他,多少就有点看待自家子侄那般的欣慰了,眉目间都是慈爱的笑。
一行人用了饭从云鹤楼出来,老井等人估算着时间,已经重新将马车赶过来,停在了饭庄门前。
祁元辰就暗戳戳一直在扯祁欢的手指头。
祁欢低头去看他,他就仰着小脸儿,把自己抱在怀里的那包糕暗戳戳展示给她看。
那意思很明显——
让祁欢带他去胡家的铺子。
杨氏忍俊不禁,看了儿子两眼,又对祁文晏道:“这孩子闹着要去给住在这附近的小姑娘送糕点,我要带他们过去走一遭。正好,叫马车先送你吧。”
她依旧是不想叫过多的人知道自己出来寻大夫看病的事。
云娘子和星罗、云兮他们都是心腹,自然不打紧,老井也靠得住,可底下那些护卫……
虽然面上看着也都是忠心的,私底下扯下这层皮,谁又知道谁究竟是人是鬼?
这些人,杨氏以前都是选择相信的,可是自从日前被祁欢揭破陈大夫的弊端之后,她却不免更加谨慎,多少也有点疑神疑鬼起来。
这便是找了个借口,要将这些人都暂且支开。
这么一点小伎俩,不可能瞒过祁文晏。
但他果然还是顺水推舟的配合了:“好,那便谢过大嫂了。”
言罢,便一撩袍,登上了马车。
自家这位三爷年轻有为,为人又极是威严,老井对他毕恭毕敬:“三爷,是送您回衙门吗?”
“嗯。”
祁文晏的声音自车厢里传来,淡淡的一声。
杨氏又吩咐几个护卫:“护卫好三爷的安全,早去早回。”
待他们一行人走后,杨氏便徒步领着一双儿女往街角的同济医馆去。
时值正午,铺子里没有病人,也没人看管,只后院间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祁欢当先走过去,打起门帘往后院看。
就见那个叫做乔樾的小姑娘正挽着袖子,坐在水井旁洗碗。
母女俩应该也是刚吃完午饭,胡大夫在旁边翻晒架子上的药材。
小姑娘极是警觉,祁欢一探头,她也便发现了,果断叫了一声:“娘。”
胡大夫回头,见着是祁欢,就露出了笑容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因为早有约定,一见祁欢,她也就明白了对方来意。
立刻去打水洗了手。
原是准备回药堂这边来,但心下略一斟酌,就又说道:“令堂也一道儿过来了是吧?进屋来吧。”
药堂那边虽然也有个单独的小隔间,用来给伤患上药或者看些隐秘病症的病患,但还是欠缺一些隐秘性的。
杨氏这样身份的妇人,她显然格外重视。
祁欢明白她的好意,也不推脱,使了个眼色叫星罗和云兮留在前面,她与云娘子陪着杨氏进了后院。